无知罪

活像个孤独患者自我拉扯

[舜远24h\03:00-04:00] 空空

·Key Word:旅行 雪地 精灵

·非常短小,赶工痕迹严重

·新年快乐,给老师们垫个底,跑了

·改不完了干脆没改,寒假会大修

 

旅者敲响了孤立在这茫茫雪原中的木屋的门。好心的住家啊,他说,您能否为我开一开门,借我一宿安眠?

 

1

 

舜睁开眼,发现他窝在暖炉盖着毯子旁边睡着了。

他又一次想不起来自己身在何方,这太稀松平常,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摸他贴身的笔记本,扉页上写他此行的目的,最新一页写他昨晚的见闻。走入雪原以来他第一次丢失了睡前的记忆,这是好事,说明他昨晚睡得不错。他从遥远东方来,跨过三座山四条河五六七个镇,赶在春天之前来到这片传说中无雪的雪原里。他来这里寻一片无垢星空,一弧天顶那么大,能沿地平线齐边裁下来,才好封进水晶球里,赠给他病榻上的妹妹做生日礼物。他现在就应当在这片雪原中,他从毯子里钻出来,壁炉里的火噼啪噼啪,屋子里静悄悄的,没人。

也没有人的生活气息。这大抵是字面意义的家徒四壁了,这木屋统共就四面墙壁一个炉子,炉子对面开了扇玻璃窗,窗边挨着放了张木书桌,书桌上叠着几本书,再多的东西就没有了。没有床褥没有厨房没有衣物,这里太不像住着个人,而这住着的大约也确实不是人。精灵,他的笔记本这么写,从笔记中得来的记忆总是很失真,他从窗户结冰玻璃瞧出去,看见孤立在满地白雪里的绿色身影。

他推门出去时那人也没有回头看他,他偷偷再翻遍笔记。尽远,他试探性地喊了声,对方稍稍偏过头,刮过来的眼神冷过北风。早上好。

早上好。精灵端立在雪地里,像棵被遗忘在白雪中的垂杨柳,早上好,他声音轻轻的,很轻易很轻易就要被无遮拦的白光晒化,欧德文先生。

他无端地就觉得胸口闷疼起来了。他逃也似的回了屋子,在烤面包时顺手又翻回了最新的一页。

他写,我见到了空空。

 

卢米盖洛最著名的景观,要等下雪的时候去那雪原边上看。极北的边陲小镇入冬很早,九月末初雪就落下来了,冬之女神曳着裙摆亲吻这土地,雪是她裙尾上飘落的羽毛,她平等拥抱这土地,唯独不眷顾那片雪原,你若在下雪时节去那雪原边上看,不知名的神明在此划下了清晰界限,层叠雪云到此为止,像一层断崖,半边纷纷半边晴。

晴也算不上晴,阳光不照白雪,那一圈无名雪原里就只是一片惨白的空空。村里人称那界限为雪界,界限以外住着被一切神明遗弃的虚无。那里什么都没有。他们对所有远方来访的旅者说,神明将空空镇在空空里。

这句话绕口得像是个咒语。笔记本在空空下面划了两条线,这个传说之后那一页他写得前所未有详细,他迷路在雪原中时叩响了这座突然出现的屋子房门,为他开门的生物有着尖尖的耳朵和非人的竖瞳,他看到他说,我可以在你这里暂且住下吗?

他有时候会无法理解前一日的自己究竟在想什么,有些记忆笔端可以传达,有些则不行。他知道他需要一点点时间来画魔法阵,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来等下一场流星雨,但他不太明白他为什么会主动开口在这住下,窗外的那个精灵太不像活人,这过于令人不适。这屋子的原住客应得很快,他不问不速之客来历去处,他为他斟一杯热茶,算是默认了这位临时住客的存在。他似乎对这一切都漠不关心,精灵的表情只在最初见到他敲门时有限于眼底的波动,此后便始终空着,对于他的一切行动不予干涉,只整天整夜地杵在同一束天光下,与这寂寞无波空气融为一体。他的眼睛像青藻布满的死水,长发是枯树上的照不到光的藓,一千只白色乌鸦宿在他脚边,啄食这无主的空壳。他分明生着一副漂亮躯壳,舜搜肠刮肚,却也找不到任何一个美好的词来形容他。

他像一个死去多年的幽灵,舜不爱在他的本子上写烂俗比喻,他缩在毯子里咬笔杆,手边是昨夜那杯热茶的残温。幽灵这个词再一次让他的胸口无解地难受,缺少器官的那里本来不该疼,这感觉太令人焦躁。他像一个——像一个——

空空。他在笔记本里划上第三条线。他看向窗外,精灵仍然立在那里,他看见在扉页上有他昨天的笔迹,给他讲一讲故事吧。

他在那旁边加一行字:他会笑一笑吗?

 

2

 

他学来的魔法阵画在第二页。规模不太小,好在雪地本身就是极好的画布,这片雪原无人涉足多年,适合造一个大规模的法阵。他估摸着他要花两天,精灵对此只是点点头,仿佛这个闯入者的存在对他无关紧要。舜在雪地里勾法阵时会用余光偷偷看雪地里的精灵,而他仍然无动于衷地站在那里,他多数时候就那么没有始终地立在雪原上,像一栋雪堆冰砌的雕塑,他不在意这屋子里的新住客,正如他不在意这夜空里的极光和星辰,他的目光渺渺茫茫,看地平线后的无边未来或过去。尽远。他只有在你喊他名字时会转动眼珠子看你一眼,尽远,舜提高了声音喊他,对方终于转过头,仍然不像在看他。

你能帮我一个忙吗?他不由得放软了声音,精灵为他伸出一只手,他把捏一半的雪团子放到他掌心中,吹口气冻实了。你握紧它,精灵听话得过分,我想借你一点点魔力,一点点就好,你往里面注一点点暖意——好了,你把手打开吧。

一颗冰雕的小小星星。舜偷偷瞧他表情,精灵盯了那星星一小会儿,把它还给了他。

他没对这个小把戏发表任何感想。舜夜里在本子上写,然后便是故事了。

 

精灵只在夜晚归来这屋檐之下,他不去书桌而从来直到那炉火旁边坐着,暖光描他轮廓,才终于有些活气。他盯着那炉火发呆,坐在屋里和站在屋外对他而言似乎没什么不同,他做这一切就好像只是执行一个任务,又或者是本来有什么意义的这些动作,在无数次重复之后也仅仅变成了为重复而重复。他的脚上拴着负罪之人的锁链,精灵熟视无睹拖着。舜自然也不会讨没趣去问,他在笔记本上写他也许是流放至此,但要说他犯了什么罪——笔迹在此狠狠顿了顿,我想不出来。

他是个温柔的人。笔记本如是说,这又不是他自己的作风了,每一天扮演前一天的自己太使人劳累,但他依然凑了过去,也不管对方对他的话有没有回应,自顾自地接着前一夜的故事往下续。总是在旅途上的旅行者从来有着说不完的东西,他照着笔记本上小抄念,南海的人鱼与少爷,东城的小公主和北国吟游诗人,精灵族与人族结好,一小段道听途说的跨越种族的恋情。讲到最后一个时精灵突然抬了眼,眼眸里盛一大汪柔软橘光,突然有了生气。

舜半句话卡喉咙里没说出来。这生气一闪而过,精灵将一杯热茶又塞他手里。晚安。他说,这是他主动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3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要撬动他。舜发现他的笔记本最近几页越来越多,往日不会有的琐碎琐碎细节和乱七八糟的反思反问,这不太像他自己。他想,他正在发生某种变化。

对于一个没有心的人来说,这变化实在过于微妙而难以捉摸。他只好更用心地闷着头画他的法阵,另一方面却忍不住循着笔记继续下去,他无法容忍瞧见精灵独立在雪地里的那个模样时胸口的闷痛。他在空空底下画了十几条线,他猜想自己是否也被这空所逐渐同化。他本身也像空,祭司说他的心脏被留在了前世,魔法师在他胸口中结了一个小阵,他才得以继续活着,只是作为后遗症缺了一些关于情感的记忆。

这不严重。他看着精灵的背影,油然生出一股同病相怜感。这个人他是被掏空的,拥有后失去比从未拥有残忍,他想,我能为此做些什么呢?

 

他在扉页里写,我赠你一场流星。

舜是强硬地拽着他的手把他从炉火旁边带出来的。雪原上的夜晚很冷很冷,精灵没有多余衣物,舜不由分说拿毯子把他裹严了带到室外,流星雨降临在今夜,他的法阵也将在今夜完成。水晶球压在阵眼,余下就等一个时间,这种基于光魔法造出来的印录技术准备工作极其繁琐,真到用时却就一瞬,流星雨极大点时烟花一样砰一下,地面的光一瞬间盖过天上的,再一收就是水晶球的一副立体画,落一半星辰被永远定格在水晶里,从彗星尾中挣扎成永生。你不看星空吗?这伟大而壮阔的奇迹,银河横穿天际,星光比阳光更平等注视众生,这些千万光年外的残影比白雪更纷纷扬扬,自天穹之外倾落尘世,世俗渺小如芥子,过往与未来同等无足轻重。

精灵的眼底里第一次映出了东西。很好看。

精灵的声音很轻很轻,你愿不愿意听我讲一个故事。

 

精灵说,我因为与一只龙相恋,而被我的族群流放至此。

他第一次谈论自己,语气平淡得像谈论别人,他的故事说长也不长,舜后来翻他的笔记,竟然只剩下了这一句话,这一片空白嵌在数页密密麻麻里,空的触目惊心。过程再圆满,结局大抵也只是龙和他被生生拆散,有人在荒原里被判无期徒刑,有人则死于非命,留不下给恋人的一个吻。是谁想出这么残忍的刑罚,让一个曾爱过的人永久住在这无边无际空空里,成为一具行尸走肉?没有什么比空空更能消磨人的意志。他所能见到的世界是空,他所能碰触的对象是空,他所能期盼的未来是空,他听不见恋人的呼唤,被万物孤独地遗弃在空空里。这片雪原不下雪,处刑人将这里前后千年的雪统统用来打造这一根锁链,他被束缚在雪原中心,与无边无际空空终年相伴。舜不敢去想这几百年他要怎么过。这世间太空空荡荡,连思念都无处凭依。

他说他会回来。我就在这里等到他回来。星光陨落在他眼底,精灵垂下眉眼,他眼中的星辰就炸裂在舜胸腔。此刻在胸膛里跳跃的这是什么啊,是心脏吗,无心的旅者眨眨眼,是心脏吗?

他终于后知后觉他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是什么了。是爱啊。他想,此刻的我那么喜欢你,我希望此后我再翻看时,能再一次喜欢你。

 

 

4

旅者决定向南征,去大陆的最南边。他知道这大陆最南的火山里有黑龙的遗骸,那里烧的火焰能融化所有的,所有的坚冰,包括栓住他的冰链。无心旅者的每一次旅行都是征途,他的扉页上多了一行取龙焰。黑龙的火焰别人都不能拿,拿了也没有东西装,他有,他的左心房空空如也,可以装下能融化一切的火焰。他去取来了。火在胸口里烧得疼的时候,他就看那本密密麻麻册子,仔仔细细写满关于雪地里的那个人。然后第无数次为他心动,为他远征。

他的心房里揣着火焰,他敲响房门,“我回来了。”




【舜远】征蝶万里

· @自我中心 感谢女朋友的配图,我爱她

·很烂俗很烂俗前世今生故事,找个没人的时间偷偷发掉





蝴蝶说,我想飞越太平洋。


——


蝴蝶说这雄心壮志时,这渺渺汪洋上只有仅此一个听众。界海坐在高高瞭望台上盘着腿,这雷达货船上其实不需要这个职位,他从望远镜里看,四边不着岛,地平线圈着的皆为水波,低纬航线也没有冰山,他看海,其实哪里都一样的。他已经看这日日相似的海看了半个月啦,再尽职尽责的小水手也受不了,何况晚饭点后底下还有人划拳声响传上来,而他只能坐在高高瞭望台上盘着腿,觉得霉丝要从他头皮上抽出枝来。小少年从兢兢业业到气气鼓鼓,给他送晚饭的前辈敲他头说这是必经的磨炼,他闷着头扒饭,嚼蜡一样啃。这旅途好长好长啊,他嚼着饭看西下夕阳,今天的半边天没有云,烧云火源便寂寞成了个咸蛋黄。寂寞呀,哪位先生说,你总得寂寞寂寞。


蝴蝶就在这个时间飘飘上来了,载一翅膀漂漂亮亮鎏金。小少年一下子眼睛亮起来,叠着声唤蝴蝶先生,浅盘清水装好了就托在手上,供蝴蝶栖落其上。您来啦!他殷殷切切,这寂寞寂寞长征,可算有个小小的伙伴啦。


今天您也愿意讲您的故事吗?小少年抱着腿期期艾艾,看蝴蝶水露似复眼转一转,跑出段启明星的微光。它要讲故事了吗?蝴蝶抖抖翅膀,金色纹路又阳光一样淌,它像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有声音悄悄起来了。


他要讲故事了吗?蝴蝶讲故事的时候,故事也在他薄翅上走起来啦。


——


蝴蝶说,他来自东方。


这只蝴蝶不是寻常的蝴蝶呀,界海一心意捂着个秘密,货船上是不准养宠物的,可他听说别家的水手养着个蛇朋友呢,他只是养只蝴蝶,好像也无可厚非。说个养字,其实也只是供了一日三餐淡水,蝴蝶是凭着阳光就能生的蝴蝶,他起初不知道,冒着风险从冷库里偷蜂蜜。那会儿还生疏的蝴蝶盯着那小盘金灿灿的液体哽了半天,终于讲了句谢谢。


寻常蝴蝶是不会说话的。小少年这下有个说话朋友了,他欢天喜地,水手的工作总是很枯燥,太枯燥,日复一日琐碎零工和被吆来喝去,货物清点一遍又一遍。前辈们也热情也友好,可隔阂消不掉呀,在因为总是赢钱被逐出牌局后,他就只好在瞭望台上发呆。大海再看多两遍就要厌了,于是他唱歌,渔歌儿过一半,他瞧见栏杆上不知何时立了只蝴蝶。


应当用什么词汇描绘它呢。界海后来无数次回想这一幕,那么碧绿剔透的一个过客,披两页红光遗世独立地立在那儿。人遇到太惊世的美丽的时候是说不出话的,絮絮叨叨描绘谁神秘的微笑的家伙,大抵不理解这美丽出师何名。就在这故事之后让那见证者去览一圈最名贵的翡翠大观吧,那不会说谎的小少年大约也只能告诉你这馆中的一切,都无法与他的所见可比拟。绿叶比翠玉更通透更明亮,又比水晶更含蓄更温柔,叶脉似纹路是流金的溪流,携着红光蜿蜿蜒蜒地走。蝴蝶平展着翅膀呀,安安静静地歇落在铁锈栏杆上,好像是被他歌声引来,是过路的旅客,在乡音门前歇脚。傍晚的货船其实不缺歇息海鸥,但他无端就雀跃起来了,他用被当作护身符带着的贝壳装一点清水,来招待这位小小客人。


蝴蝶探了探触角,轻轻一沾,才扑了翅膀上去,半个身子都泡进淡水里。这是成为朋友了吧,小少年那么单纯,他忍不住伸出指尖去拂它翅膀上的尘埃和盐粒。它从哪里来呢?这茫茫大洋上,何处能飞来一只蝴蝶,这样脆弱又脆弱的生灵?他问它,你从哪里来啊?蝴蝶那时候还不答人话,他等了半天没个响也不恼,又跟它提议,你一定很累了吧,今晚就在这里休息一天吧。


它是答应了吗?触角抬一抬,贝壳里水空了,界海给它续上,然后就这样把它带回了宿舍,隔天又带来了早餐。你要去哪里啊?他给蝴蝶把翅膀上污垢都小心拭尽了,温柔而善良的孩子是会发光的,蝴蝶扇动翅膀,有风慢慢卷起来。


他的声音像是一片森林的回响。这片新生的森林,有流水过沙的微哑和长风掠叶的清爽,再沉一些,应这大地母亲的馈赠。那么好听的一只蝴蝶,蝴蝶说,我要到大洋彼岸去。


蝴蝶说,我从一棵树上来。载某人的思念,去某人的所在。


这故事应当从何处讲起呢?是原点处的一声鞭炮,抑或更久之前,某棵树生根发芽的那一秒。那故事中的庭院坐落在这货船一月昼夜开外(以蝴蝶的速度),在树被人填上最后一抔土时,屋子里传来孩子嘹亮的哭声。新生的孩童睁眼望这世界,新栽的树木也一瞬间睁眼,谁牵来一根细弦,连一人一树的缘分。传统里说这是本命树,用以祈愿人的平安喜乐,那时候的孩子和树都还不谙世事,不知这半秒里有什么入了土要生根发芽——谁也不知道,故事还没成为故事的时候,一切只是命运的伏笔。


这伏笔要出土,得再埋个九年。十年才能树木,天地自然约好了,第十年树被一声鞭炮响炸醒,一世界的五彩斑斓向他掀开盖纱。这是新年呀,前院喧杂的笙歌遥遥传来,后院里住同样嘈杂的夜,夜间鸣虫伴蛙声,扰乱猫儿的清梦。也扰醒他的长眠啦,树的魂灵迷茫地向这世界虚构的双手,却被谁接住了,小少爷从头到脚都亮亮的,黑色长夜里一抹光,耀在他星辰瞳仁里。


能听魂灵声音的孩子灵魂会发光。故事里的小孩子握住他的新朋友的手,他亲吻树皮,像对每个久别重逢的朋友。好久不见,他想。


初次见面,他说。


——


小水手爱听设了悬疑的故事。为什么好久不见呀?他问蝴蝶,蝴蝶茫然地拍拍翅膀,没再反应,好像里头魂灵出了窍,金色的流光不转了,此刻它又成了一只寻常蝴蝶。这不是第一次,界海这时候就小心翼翼把它放在阳光底下照了,若是入了夜,那故事就到此为止,不再有下文了。很奇怪,蝴蝶给他讲沿途的见闻时不会突然失魂落魄,唯独提起那个神秘的某某,蝴蝶会喘息,然后突然消失。这回忆像是沉沉负载,又或者因为这蝴蝶的灵魂非生于自身,而是从某处割舍而来。我是一瓣碎片,翅膀是迎春的叶,三寸阳光作丝编这躯壳,眼睛是两团晨露,这样胡编乱造身体,载一角魂灵,沿着长江下东海,去十万里开外三帆市。蝴蝶本身就像一个不可思议故事,小少年简直找不到话语了,它描绘的征途太异想天开,他想了想,说我们的货船正好要去长滩。


从长滩到三帆,一只蝴蝶只要再飞三天。您留在这里吧,他提议,再有二十天,我们就能到港口了。


旅费是陪伴和故事。蝴蝶的声音那么好听,他唱歌,比夜莺还要悦耳动听,他唱,唱呀,是小水手听不懂的词。


这似曾相识的调子啊——小水手站在高高瞭望台上,她在歌唱心爱的人儿*吗?


他又一次提及那位小少爷,是在个星光璀璨的夜晚。星辰里藏了树好多记忆,这些眨着眼睛的遥远目光,光波里载着残影,几十年地飞驰在宇宙中。其中一片被谁抽出来啦,又顺着月光掉回蝴蝶眼睛里。他说小少爷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会偷偷翻窗跑出来找树聊天,爬到他的枝上,坐在能见到开阔星空的高处,和他聊聊今日的见闻。小少爷是那么喜欢他的新朋友呀,寻着机会就要与他呆在一起,譬如周末的下午和每个晚上。小孩子近乎热切地给他念书,一字字教他识。新生的树本来那么木讷又怯生,却被最灿烂的阳光拥入怀中。小少爷深夜里又抱着枕头凑过来啦,他今天看起来有点不高兴,揉着眉头一声不吭,踩着他枝儿上去了。


他怎么把枕头都靠上了,一副就此安眠的模样?树是不愿留他过夜的,女仆小姐们叮嘱了一遍又一遍,夜深露重,会得感冒。可是小少爷心情不好的时候倔得很。别说话,他嗓音好闷好闷,使了蛮力把枕头压在枝杈里。树要不知所措了,他绞尽脑汁想书里故事,词句在树干转千万遍,最后还是只出了一个字。


他喊他名字,努力把音色放软再放软。小少爷噗嗤一下笑了,他撑起身子亲吻他树干。谢谢你,孩子气不起来了,泪花眨一眨,就掉进虚空里。


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啦。


树一怔,要说的话忘在了旧叶上,风一吹飘飘落地,失掉联系了。


注定承父业的孩子从小就被教着人不可轻信,朋友可以交往而决不能交心,因为谁也不知道前一秒谈笑甚欢的人下一秒会不会背叛你,他昼夜出没于人群之间,却孤独得像是活在沙漠腹地。他后来跟树坦白,他一直在寻求一个出口,树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只有他才能听见树的声音,他的树不会也不能背叛他,所以不能说的心事秘密怨言全部都可以交托,连同绝对的信任和无处安放的情感。


我喜欢和你在一起呀。小少爷躺在树枝了,树劝不动他,托猫们从屋里捎来件天鹅绒给他盖上,轻叹口气悄悄将魂灵升到孩子边上假装比肩而眠。


晚安,好梦。


=======


——这好梦不应被任何人知晓。


小少爷在梦里见着了一个人,弱冠上下的年纪,青碧的发色翠绿的眸,松柏一样地立在一片白光里温温柔柔地冲他笑。尽远,他发现自己喊出了声,尽远,尽远!


我在。他的声音也温温柔柔,夹着独特好听的沙音。我在这里,您呢?


您呢?


他仿佛听到了某种蚀骨摄魂的悲伤,咯吱咯吱地侵人心脏,随着每一抔被掘开的泥土碎藤加深,最后止在了见底的一瞬,停作一个冰冷彻骨的吻。


看,我找到您了。


========


还有温度的液体打在他脸上,舜陡然惊醒,春夏的晨露重,积压的露珠沿着每一片叶往下掉,打湿了孩子的薄衣长发。我哭了吗?他一抹脸手上全是水,是露水吧,他紧了紧身上的天鹅绒,一缕微光穿过层层叶影驱了些湿气,鸟雀鸣声震动的露珠落到了他头上,他抓起被打湿的发丝用拇指和食指揉开,是露水啊。


不然他为什么会哭呢?


——


蝴蝶渐渐想起来,它的雏形始于那一天。


一只觅食的麻雀为树送来不安的口信。小少爷生病了,被关在玻璃和水泥里,额上敷着毛巾,裹在厚重棉被中直勾勾地盯着窗外。第二只麻雀则告诉他宅子里来了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提了大箱子装了好多药。没什么大事,只是着了些凉罢了,这是来自钻入屋中转了一圈的第三只麻雀的汇报,那人类叫你别担心呐。


怎能不担心啊,树一一谢过替他带信的生灵们,心下懊悔得不行,连带着叶子也蔫了几分。早知无论如何都该把他劝回去的,他后悔极了自己的一时心软。由于怕靠在自己枝上的人儿会摔下来,他提心吊胆直到接近黎明才敢睡着,而今早醒来时已不见了孩子的身影,回笼觉又蒸发在喧闹的光影里,他一直迷迷糊糊的,竟都忘了追问一句小少爷的状况,以至于到现在才知道这一消息。


这是我的失职。他被这句无来由的自责激得一怔,突然反应过来他其实并没有什么应该感到愧疚的过错,毕竟固执要留下的是那孩子本身,作为朋友他也实在没有时刻了解对方现状的义务,却还是不明缘由地感到心慌,简直就像被刻进了本能。


好像那位少爷一出状况他就得为此头疼似的,像本能一样的反应。无名笑意从根冠泛起沿着导管一路向上冲,他止不住这冲动,惹得隔了一树的窝里雏鸟伸长了颈直往他这边探,歇落脚的雌雀似也被吓了一跳,转头来时是慈母般怜爱的轻叹:“笑得真开心啊。”


他不明白这冲动从何而来,他觉得他也许是在笑一个人,陌生又熟悉,可笑又可怜的一个人。那人求而不得,不敢求亦不敢得,情感由之而生束死灵魂,如同飞鸟自残双翼,孤狼画地为牢,还不如从一开始就断了欲念,不求何来痛楚。


多可悲。


长风吹过千叶淅淅沥沥,树恍惚间听到了什么东西萌发的声音,注意到的时候又错觉般地散掉了,不过这下总算是让他从那奇怪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他不得不花了几分钟理顺纷乱思绪,终于想起最初思考的缘由是小少爷生了病,他该想个法子去看看他。


只不过话又说回来,一棵树能干什么呢?


一棵树能干什么呢?蝴蝶飞起来啦,翅膀上金色脉络再动起来。小水手知道答案啦。那脉络蠕动蠕动,竟然织成了串草书字体。


安好?他想象小少爷收到这美丽的礼物的表情,禁不住也要有笑意漾上来。


树和孩子一同长大,或许说树看着孩子长大,毕竟树再怎么长也只是木头和叶,人类却不同,你总是很难将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和几年后水灵可爱的孩童以及再几年后长开了的少年联系在一起。曾看得书说古代人一直把某种鸟的幼体和成体当成两个物种,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就没有人认为婴儿和成人是两个物种呢?


大概是因为若非要这么分的话,每一年的人都得单独分出一个亚种来了吧。


树第一次见小少爷穿那身小礼服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树的记忆长久而迟钝,他对孩子的印象还停留在夜里翻窗逃离同类的任性孩童上,眨眼就成了能娴熟游走于人群之间的大家少爷。他很优秀,特别优秀,这点从不需要特意打听,整个世界都这么跟他说,树听了倒没什么反应。直到有一回某位风先生拿他打趣,树无声地笑了一笑,这是理所当然的,他说的风轻云淡,一只蝴蝶亲吻过叶尖,又落回灌木里去了。


有些人生来就该在云端,会埋没在地里反而才是怪事,比起这个树对先生手里的铁观音显然更感兴趣,他偏爱早春的绿茶,倒也不挑剔应季的秋茶。方从茶园回来的先生颇不情愿地嘟囔一句糟蹋,随手把杯里茶水往树根上一洒。树也不客气,一呼一吸间尽收了去,完了从从容容地道声谢,还顺带上两句似毫无讥讽之意的评价,约是对刚那句糟蹋的回噎。


准是那小子把你给养得这么刁,挑茶水准被间接嘲笑了还没法回击的风啧他一声。树不答话只笑,慢条斯理地疏落几片残叶,就当是默认了。


小少爷确实常给他带茶――不只是茶,凡是他看得上眼的,往往都会带一份过来――他家从不缺好茶,每日登门来的客人捎的手礼无不是稀奇货色,他轻易就能讨来,再翻出家里专备在后院供父亲散心的茶具,一个小茶会便能铺开了。只不过小少爷对茶道仅仅略懂皮毛,故而冲起茶来就是那简单粗暴三板斧:倒出茶叶往杯里一放,热水冲开再一滤,就当是完成工序了。树看他动作时不忍直视,可真到喝时口感倒也差强人意。小少爷从不问他味道如何,只在他碰的时候隔了一层烟盯着他瞧,仿佛要从树皮上看出点表情似的。树被盯得实在尴尬,只好斟酌着夸了两句,小少爷这才低下眼去,毫无激动之意地嗯一声,理所当然四个字直接写上了脸。


怎么还和以前一样要人哄,树哭笑不得,倒也生不出些许怨意,只报复性地也去看他。桌上的热水蒸汽袅袅,小少年捧着个细瓷杯坐在烟雾里,眸子里藏了整个星图,从中逃出去的一盏月被树梢绊住,银色薄光和白烟纠结成网,复又轻轻柔柔地笼了回来,柔和了人的眉眼。树就着茶香和夜色一点点品,魂灵不自觉地便在那景中消融得干干净净。


世间最美也莫过于此了啊。树后来一直在想自己是何时被束死,才发现这绳不是成形于一个瞬间,而是漫长时间里的一寸寸延伸,只缺一个惊觉的契机。


十八岁亚种的人类第一次穿着小礼服来找他时,前院的喧哗声直响到后院。树早知道明日是他出国留学的日子,只是没料到他在临行宴上还会专门溜过来。站在树下的小少爷脸上虽没什么表情,但那稠得化不开的不舍全堆在眼底,树一眼就能看出来,只是默契地不去点破。


“我要走了。”他说,语调不起波澜,说完就抿着唇杵在那儿,直勾勾地盯着对方。


树被盯得险些失笑:“早点回来。”


小少爷这才似是满意了,赴前几步狠狠地拥抱了一下他的树,转身潇洒离去。仍留在原地的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很想跟上去。


可是,一棵树能做什么呢?


——


一棵树织一只蝴蝶。蝴蝶上载一份无端的思念,它起飞,向无数公里外。


最初的旅行是盲目的。蝴蝶只凭着漂洋过海信纸上一个地址,铺了翅膀晃晃悠悠往东边去。东是个模糊的方向,那个地名也是,蝴蝶不常能见到发光的孩子,即使见到了也没人能答上那地址指向何处,他应该怎么抵达。小少爷的卧室里挂着幅世界地图,他找到那个陌生国家的陌生城市,发现它与自己隔了整一片海。海是无边无际的,小少爷给他念的书里都写,那么远那么远,一只蝴蝶怎么过去呢。


他甚至抵达不了海边。第一只蝴蝶葬进长江里。第二只被风尘撕碎。第三只成了嬉戏孩童的玩物。第四只则被雨水打湿浸入泥中。蝴蝶是那么脆弱的生灵啊,他比蝴蝶还要脆弱,拼凑的躯壳受不住太大的冲击,他最开始甚至飞不离这个城市,直到他学会借助人类的交通工具,对好终点站,藏身进厚重行李箱里。他还不太懂得不同列车的差别,运气好的时候他只花了一小时,有时候则是一整夜,蝴蝶慢慢慢慢摸索,用一遍一遍的征途或死亡。他终于看到海洋啦,这渺渺茫茫的,无边无际的水域。他第一次见到海时被这广阔所震撼,一条长江已经足以辉映蝴蝶的渺小,在一片海面前,他是不自量力的沙。


蝴蝶想,我该飞过去。


蝴蝶想,我为什么要飞过去呢。


离终点越近,蝴蝶睡眠的时间就愈发地长了。还差十天啦,小水手不是没有发现,他在白天也把蝴蝶带上瞭望台,阳光是树的生命之源,也是蝴蝶的,它平摊双翅作光合作用,上午过一半才能后知后觉转醒。今天的朝霞特别漂亮,可惜您没看见。小少年还给他捧清水,这万里征途,究竟值不值得呀。


蝴蝶答不上来了。它身体在变虚弱啦,离体魂灵毕竟脆弱,这个模样即使到了目的,也至多不过能捎一句话,那么这征途是为了什么呢?


思考也消耗力量。他闭上眼,坠入沉沉梦境里。


=======


他看见一片海,渺渺无际,及腰的青草取代盐水淹没陆地,风一吹便尽倾向黑色天幕,如朝拜般虔诚地为低压在地平线尽头的将坠落日送葬。他看见那轮坠日,刺眼鲜红如同窒息焦炭里濒死挣扎的火光,暗淡颜色覆满海面,偏还驱不散半丝缠身的黑暗。他看见那铺天盖地的黑暗——墨绿,谁知道呢,在他的眼中这两者似乎毫无区别。


他看见他,着一身玄色的繁复朝服屹立在落日和草海正中,任凭残光把他雕成个孤傲背影。有风拉扯着他的衣角发尾向那轮夕阳去,人却丝毫不动,只无可挽救地伫立在那里,几根墨绿藤蔓在人影身后拔地而起,然后更多的植物加入了,渐渐撕裂了他眼中的模糊影子。殿下!他发现他在喊,声嘶力竭,不——不行,舜!


他看见那人影缓缓地抬起了双臂,向前伸展向外打开向上推动,如同要将那半沉的坠日掀回中天一般,愈发繁茂的植物攀上人的脚腕腰部脖颈,使他再也无法安于旁观者的坐席。身体不受控制地试图前冲,他低下头,看见千万藤蔓绊住了他的步伐,再抬起头时那红日正中的玄色早已被彻底吞噬,只剩得一大团揉了红的绿色,晦暗得撕心裂肺。


舜——!撕心裂肺,他只觉视角跟着一坠,回过神来时自己正仰躺着,眼中所见的竟成了一片过分晴朗的碧空。舜,他踉跄着爬起来,发现自己仍处于原位后毫不犹豫地便冲向了人影倒下的位置。舜,他无法阻止这个名字堵塞他的心尖咽喉,泪腺被因此而来的窒息感所刺激,他无视藤上倒刺赤手扯开紧密缠绕的植物。疼痛之类的感觉早都远了,他终于将人的身体剥离出来,却发现鲜血淋漓的双手已抱不住爱慕之人的尸身。舜,他还念着,念着念着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忽然眼角锁着的泪就再支撑不住了。


他跪着,弯下腰去吻他。看啊,你成功了,他对他说,头顶骄阳似火,寒意却从接触的双唇蔓延到所有神经末梢,不必担忧,余下你所交付给我的,我都会完成。


在那之后,请允许在下用这微不足道的生命去替那时离开的我赎罪吧,锥心的痛楚于双手迟钝地追来,在他眼前稠糊成散乱光影。


我的殿下啊。


=======


——是风暴的声音。


蝴蝶对暴风雨如此敏感,以至于这黑云压阵的一秒,他猝然从陈梦中惊醒,满眼乌黑,雷蛇涌动在云中。是暴风雨啊,他见过好多好多暴风雨,底下甲板乱起来了,小水手把他揣前胸口袋里了,步伐蹭蹭的,又一阵晕眩,再回神,他已经在小水手的房间里了。


您醒了吗?小水手神色焦急的,门已经关上了,前辈们不准他去甲板,他只好无措地窝在船舱里,看外面阴沉沉天色。是暴风雨啊,他叹口气了,眼珠子倒映满黑色。


这脆弱脆弱躯壳,能撑住这冲击吗?他又不说话了,小水手给他找了个玻璃罐子,让他待在里面。谢谢你,他在里面怔怔往外看,没头没脑出来一句值得。


怎么不值得呢。这一场荒诞远征。


蝴蝶飞过很多次,很多很多次,每一次他从他灵魂里生撕下一角,这痛楚珍重昂贵而无用,蝴蝶一次次覆没于浪潮之中,仍然执着如最初。它日升日落飞,从上海到长滩,洛杉矶去此十万公里,树知道。知道,他也只想。


我将飞越太平洋。


雨点砸响舷窗。蝴蝶在摇荡船舱里睡去,等待新的朝阳或轮回。


Fin.


*《喀秋莎》,私设艾格尼萨的民谣与俄罗斯民谣有相似曲调。


啊,是什么给我的勇气混入老师群里【】


【舜远】谁能凭爱意要富士山私有

·三百年前旧文支援
·题文无关,但我喜欢
·基础设定:EVOL和LOVE次序倒转,当能力者产生爱情时,能力削弱甚至消失

他呀,他踩着北风来。
舜有一千个一万个的词可以用来形容尽远,尽远·斯诺克,雷格因·奥莱西亚,编号A-001,他那么鲜活那么立体,却此生此世被人钉在冷淡疏离寡情薄意上,最终定格成一条乐意赴死的忠犬。他从黑夜与深渊里来,夜光凝成他的眼眸,躯壳是泥土千层下的矿石,生于黑暗却向光,舜偶尔会看见他站在阳光底下,什么都不做,就只是纯粹地站着。舜,他站着看着他走过来,早上好。阳光窸窸窣窣雪花一样落他满头满脚,世道险恶,阳光正好。
他不太笑,披着阳光就好像在做什么光合作用,呼吸浊气,吐出清气。天使折了翅膀,不通晓人间喜怒哀乐,总会被误认做地狱来客。每当这时舜会第无数次地想起他初见他的时候,一身白衣的少年踩着北风来,从十万里高空降临俗世,上帝聆听祈祷,派来天使救虔诚的信者。他出现在他视野最模糊的那一瞬,准确清晰而毫不含糊地,喊他剥去一切皮壳的名字。舜。他后来也从他人尊他殿下,舜不准,他只准他用这一个字。
这座吊桥上有几百万条孤魂。舜知道,他曾经能让这世界静止,自那一刻起他的力量便失去了,EVOL逆序成LOVE,它们是一条线上拔河的两端,一朝失足,无可救药。他离家出走的时候什么也没带,只带了一把死枪一杆活枪,死枪不会说话,活的也不会,舜在火车上实在无事可做就闭着眼摇摇晃晃,头一下一下地磕玻璃,对面坐着的人笔直如杆,木着脸伸只手去给他垫着。尽远,挨着那只手的舜忽然睁开眼,以后你就叫尽远了。
Regin,舜下一次看见他的本名是在十年之后,一片荒野,一座孤坟。他给他献一束花,纸折的,一点就着。他站在满天纸灰里,就好像看见尽远站在满天纸灰似的阳光里。他是回到天上去了,舜想,他踩着北风来——
也踏着北风去。深冬寒霜落地,飞蛾冻死在路灯光里,他想象他屏着呼吸,北风钻进那肃杀宅邸的每一条窗户缝,在十年之前他能与北风一同钻进去,尽远,编号A-001,送进去密密粉尘,燃起来同归于尽,而此时此刻他在千里之外,负责戴着面具皮笑肉不笑。这多讽刺啊,他的牺牲成全了他的全部,他拔除了内奸,铲除了外患,安定了地盘,甚至找回了一度失去的力量。所谓爱情身外之物,他于他归根结底,不过一杆足够忠诚的好枪。他再一次想起那许多许多个白昼里阳光,每一片阳光刮去他一秒时间,这是爱,他确认,是爱。
不能说。
他的父亲跟他说。人非兵器。兵器越磨越利,而人越磨越钝。所有情感都会削弱异能的强度,你的枪正在逐渐变钝。
舜想,我也是啊。
然而七情六欲戒不断。只要人非兵器,这就是个无解的局。
舜不知道自己的EVOL是在什么时候消失的。他与他朝夕相处整整十年,他的棋瞒着整个世界唯独不瞒他,他和他一起走地盘,看文件,练枪。舜对步枪有种天然偏爱,周末他们去射击场,尽远只用手枪,舜玩他的AK-47玩得不亦乐乎,这把世界历史上杀人最多的武器,落入凡俗也只是被圈养的猛虎,隔着栅栏冲无人处的靶子嘶吼。舜待枪就如侍猛虎,他对武器如此之好,以至于武器都青睐他的双手,愿听他一切号令。尽远,他给他的枪过生日,4年一次,十年里有两次,他送他茶叶和袖珍枪,以替代玫瑰和巧克力。尽远,他待他珍重如臂膀,我需要你。
需要比喜欢实际,比爱可靠。他珍重他打磨他,却同时也在削弱他毁灭他,舜欧德文不该是个爱美人不要江山的昏君,但他无法克制,无法忍心让他永远待在黑暗里,只成为一把纯纯粹粹的枪。他分明自私而卑劣,尽远,他在某场梦或现实中问,尽远,你后悔吗?
沐在阳光里的青年表情斑斑驳驳模模糊糊,舜,他说,早上好。

今夜没有星光。A-001抬起头,月是弯弯一道勾,轻轻浅浅地浮在夜空上,纤细得如一道污痕。不是圆月真的太好了,他蹲在某处阴影里,回归最原初的状态。
这场战争已然接近尾声。十年磨剑一朝出鞘,计划至此都暂算一切顺利,只是内奸拔得太早,让长线那端的大鱼起了警觉。这是个必死局,谁都知道,最深处的房间风都进不去,这说明那泥潭死水里必然有人在等他。他无所畏惧,枪哪有畏惧,只要走完最后一步,这盘棋就没有悬念了。
它本来可以更没悬念的,他低头看他的双手,地面灯光抹去了浅薄月痕,让这世界亮如白昼。
观棋不语。他从布局开始看,暗堡的兵器嘴总是足够严,才得以享誉道上。尽远起初真真正正是一块铁疙瘩,不说话没表情,住在阴影里做一个尽职尽责的影子。是舜偏要把他拽出来,带他到阳光底下去。尽远,他不用编号喊他,也不喊他本名,他唤他尽远,给他一个身份和归属。尽远,尽远,舜真心笑起来比什么都更耀眼更灿烂,他喊他名字,就好像他生来就该在阳光里。那灼热如火焰的阳光啊,是要烧尽吸血鬼的皮骨的。尽远想逃,但他被牵着,紧紧握着,温暖太久违而太汹涌,怎么也挣不开。
兵器和他的主人一起上学,吃饭,并肩而行。他与他光明正大同居,如同朋友,如同挚友,直至如同某个他不敢想的词语。舜对他的偏爱师出无名,他不矜贵亦不敢有恃无恐,只好被动地接受,然后被动地融化,被动地变钝,最后主动地赴死。这不对,他想,他应该活在阴影里,履行阴影的职责。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能力正在退化,情感于兵器是毒药,阳光即为罂粟,一碰上瘾终将沉堕。他时常站在阳光里,贴身藏着枪,脚底黏着血,闭着眼睛站在无边阳光里,近似于飞蛾扑火。他是如此的肮脏,而唯有光平等宠幸众生。他本不该得这恩宠,他本该永生永世被封进黑夜里。
是舜,舜啊。
他的生命与光源。他怕冷,舜从来不让他在冬天执行任务,他认认真真地捂他的手,一指一指,直到他的心脏重新跳动,脉搏重回。他给他系围巾,米白色的柔软针织布料,一圈一圈,温暖令人窒息,令人死于非命。舜,他在遇到他后第一次孤身一人出没在黑夜孤冷风雪之间,火光燃起之时,他只想一个人,一个字,舜。
我不准你去。舜的眼睛灼灼的,火焰从里头迸出来,无论如何。
舜,他却笑了,我不后悔。
永远都不后悔。

但我后悔了。舜低着头,纸灰落下来,现场被毁得太干净,这坟堆底下只勉强一个衣冠冢,他的衣冠大都是舜送他的,他来时轻飘飘地来,去也不留下半点痕迹。假使时光倒转一百万次,舜扪心自问,他大概也依然无法改写这滑稽剧本。他站在那坟堆前,一直站到了日落西沉,暮色四合。尽远,他念那坟上的名字,尽远·斯诺克,雷格因·奥莱西亚,编号A-001,他搜肠刮肚一千个一万个形容词想赠予他,最后也只念得出一个名字,尽远,尽远。
晚安。北风会磨掉他的足迹和这些名字,阳光落入深海,迟早沦落成纸灰。

“LOVERS”

终于旅游回来放一下7.28无料图,原作者走→ @自我中心

某人说她太害羞了不想自己发拿舜舜生贺逼我代劳了【】

神仙杀人现场准备开放参观了😭😭😭😭😭

至死方燃。:

舜远《寄余生》合志预售终于要开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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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售时间:723晚九点——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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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舜远】海上生明月

·好久以前的旧稿修了修。祝某位今天生日的小女神生日快乐呀
·不好意思圈本人就悄悄占个tag×

舜该醒的时候尽远刚刚结束了中午的工作,过了午饭时间餐厅也冷清了下来,今天中午后厨的最后一份套餐摆在他面前,临窗的桌对面是正安安静静地吃着她这餐饭的第三个甜品的小弥幽。尽远哥哥工作做完了吗?察觉到他动静的女孩抬起头来,嘴角还沾着点奶沫,快吃午饭吧。
好,他温和地眯起眼,将吉他盒挂在椅背上空出手拿纸巾替她拭去那点白沫。盛夏已过,如今午后的阳光不算刺人,从侧面打过来软软地铺在女孩的发上肩上,照得那又埋头回了甜食里的孩子愈发得讨人喜欢。尽远没忍住端起手机,弥幽,他唤,对方听话地看他,然后被定格入屏幕。
保存,确认,他一边笑着把自己套餐里的那份提拉米苏让出来,一边按下了发送键。

【14:36   阿远:[图片]早安。】

舜开手机时正好收到半小时前的特关震动,才茫茫然地发现他已经睡过了平日的起床点。他很久没有这样安稳地睡足八小时了,连着熬了一个星期硬是提前完成了导师任务的后果便是他从彼岸七点睡到了此岸七点,才在被长时间压着而酸涩起来的手臂的抗议下勉强抬起了眼皮,恍恍惚惚地听着头顶柔和的女声广播收桌板开窗然后被玻璃外万里晴空刺痛惺忪睡眼。天气真好,他头疼手疼耳膜疼,逼仄的空间还没给他伸展僵硬关节的机会,今晚的月色会很漂亮吧。
他拖着箱子半睡不醒地走在宽敞通道,迷迷糊糊地回忆着之前做好的假期行程,同时习惯性地摸出手机来打开。早安,大脑在接受到对方讯息时总算有了点清醒迹象,他点开聊天框,照片里他可爱的妹妹正带点疑惑地仰起头,还含着叉子脸颊鼓鼓的――舜·妹控·欧德文这下终于完全醒透,默默地另存为到加密文件夹。
他的恋人读心似的懂他。他噙着笑方准备回复时手机又跳了两下。准备出发了,那边写,和弥幽一起,三点半的火车票。
去哪儿?哦,去海边。
舜想起来他的目的地了,他挤在人群里走出大门,指尖叩击屏幕。

【15:01   舜:我也是】

尽远没压住唇角的弧度,小城市的好处便是人少,即便是节假日火车站里也不见多少人,毕竟一座闭锁的小城市不会成为探亲的起点或终点,连车次都开得吝惜。他买的票从这个安静的小城市指向另一个同样寂寞的小城市,三点半的火车一天一趟,连接那一端的海风。他上车的时候车里空得只剩光里烟尘,到启动了也没添多少人气,他闲着数了数人头,恰好凑够了一把吉他六根弦。
弥幽吃过午饭就开始犯困,一坐下便枕着他的腿睡了。车厢里安静得很,车头蒸汽机自顾自地嗡鸣着,带了一阵微风扬起车厢内温柔朽木湿气。他倚窗边能呼吸到染了花果香味的空气,山林花棚恣意绿了视野。他目送着连绵低矮平房和拖着长线的电线杆慢慢走过去,时间在时速三十公里下延长,从两小时拉到两年。
他现在有足够长的时间来想一个人了。他放纵意识随目光穿越十万公里八个时区,这边的午后三点换算过去正是早上七点,他熟悉那人的作息,这会儿也许才刚结束一个通宵开始就着牛奶啃面包――不,尽远低头看一眼手里屏幕,眼眸里泛柔软的光,他也在车上了。
他在向我靠近。
斜插进来的光照得女孩儿眉间微皱,她不适地睁了眼,仰头去瞧她的尽远哥哥,却只见得那个平日里总会细心替她挡掉强光的人正盯着远空出神,给她挡光的手浮在空里一晃一晃,唇角偷腥猫儿一样笑,一股子恋爱中的傻气。
她转过头,看见他手里屏幕还残着亮。

【15:44  阿远:别累着了。】

舜替恰好同路的老太太将行李放好,在被用蹩脚的母语道了谢后淡淡一笑,拿一口字正腔圆的外国调回了过去。噢!对方很惊喜,孩子,你愿意陪我聊聊天吗?
当然。他与她并肩而坐,长途汽车总是太远太漫长,有一个健谈的同伴自然是件好事。他也不挑剔说者的故事是否陈旧乏味,岁月磨过的曲调温柔绵长,太衬这漫长朝圣之旅。我那孙女最后硬是要留在这里,谁也劝不住,她跟他说她此行的理由,听说最近是团圆节便去看看她,你呢?
去履行一个约定,心情很好的舜难得颇有耐心,左手摊开银色指环烁于无名指根,和一个人。
疏落落的阳光穿透了沿公路栽去的树,置于手掌和膝盖之间的智能器械按树影掠过的频率振动着,偏僻地区的信号并不好,他一路上接收回复不知砸去多少花费,只是不愿意怠慢对方哪怕一秒。是恋人?老太太也起了好奇心,吐的是问句嘴角皱纹里却是了然,真好啊,真好。
他眼角眉梢上全带着热恋中人独有的幸福,舜后来听那姑娘给他转述她奶奶的话,真好啊,沉浸在爱情中的年轻人。

【17:00  舜:晚上出门,记得多穿点】

尽远在小旅馆前台登记入住了两个单人房,弥幽毕竟不小了,仍订双人房的话总还是有些不妥的,少女听了安排也不说话,乖乖地拿了行李就回房去了。晚饭的时候我去叫你,他揉揉她的发送她进门,回身到楼下便去找那前台的姑娘。赏月?姑娘眨眨眼,您这可就来对地方啦,咱们后面的沙滩可是一大胜地哦!别担心别担心,只要998……哎等等是客人的话98就可以了!别别别九块九成不成?
最后当然是没收费,姑娘带他穿过厨房从后门出去,一推门裹着腥味的海风便迎面而来,驱了他身后屋内的火气。海于眼前平铺开去,从青绿到碧蓝到深蓝蔓延,直连到地平线以下,没于看不见的远空之后。他在对岸,尽远眺过去,十万公里一片海,近得触手可及。
毕竟千里共婵娟。
舜哥哥也能看月亮吗?弥幽跟着他的目光往外看,细软调子化在浪潮里,作陪的是火车轮子压过铁轨缝隙时咔哒声响,她并不高的音量恰到好处地穿过喧闹的风到他耳里,把尽远从远方扯回来,一偏头正撞上对方认真的眼神,竟隐约叠上了记忆里那双墨瞳。当然会,他抚平女孩的发微笑着应,不是约定好了吗?
然而女孩的眉还是皱起来了。
可是,她轻轻地说,引来蒸汽车头蓦地一声嘶鸣,时差。
尽远的手一僵。他看得见的,最后他还是笑,我们拍给他看。

【17:34   阿远:我们到了。】

舜还在长途车上摇晃着。约定的内容是到离彼此最近的海边隔一片海赏一轮月来许一次团圆,他花了很大功夫才定下目的地,地图被他一厘米一厘米地量过才找出海岸线上稍微突出些的那一处。他闭上眼却睡不着,从头到脚的肌肉神经都在控诉着长途颠簸的虐待,唯有操纵着情感的那块兴奋得不能自已甚至屏蔽掉其他部分的抱怨。快到了,他数着分数着秒数着劣质饭菜里的沙,攒了半年的思念在他心中盈满成月,将于一小时后升起。
如果是要赏月,为什么不来我孙女儿这看看呢?车到站时老太太向他发出邀请,你匆忙前来肯定也没定下住处,我孙女正好开了一家旅馆,不如和我一起来吧。
他应下了,反正他也确实是初次来此,有个向导总是好的。他跟她拿行李到那小旅馆的时候已是六点过了,秋日天黑得早,他们到餐厅时这旅馆的女老板便说你们可能要赶不上月出啦――当然如果不吃晚餐的话就另说了。
他没吃晚饭。常有人来么?在路上他问姑娘,女老板颇自豪地挺挺胸,当然,我这儿的月亮可是这城里最好看的啦!您瞧,那两位客人便是专程来这赏月的――从圣塔市!
他顺着她的手指眺过去。是吗?他噙着笑,那一定美极了。

【18:15   舜:我看到海了。】

尽远出门的时候给自己和弥幽都多加了件薄外套,在小旅馆自带的餐厅里草草解决了晚饭,便牵着她的手到沙滩上去了。也许是时间太早,白沙上只散散地缀着人,他看见有架起的摄像机,镜头里倒映晚晴落尽。
他带她往高处走,傍晚的海水涨起来了,淹了低滩成了茫茫一片,最后一点霞光从水面褪去,海天相接之处,一轮圆月正缓缓生出。那是出海的皎皎珠玉呀,被波浪摇曳着托起来,似神所遗下的天镜普照天地,无私地照耀这一瞬和千万里之外。银光跃动于湛湛水波上,这美丽而明亮的夜晚,是否此刻也有鲛人匿于礁石之下,唱一曲婉转悠扬离歌?真好看啊,女孩咬着甜点拽紧他的手,眸子里倒一片白光。
嗯,他边应着他拿手机拍,只是角度背光,荧幕上空留个散光的影儿,银白一团糊在黑色背景上,复不出这月的半丝神韵,而电波一抖又怕失了颜色,他按发送,百分数慢慢地叠上去。
中秋快乐。他跟月亮和少女和手机屏幕说。

【18:26  阿远:[图片]海上生明月】

中秋快乐。舜看着对方的最新消息,某种恶作剧的愉悦感泛起来扬了嘴角,他把机子横置平空一举,咔擦。

【18:27  舜:[图片]天涯共此时】

尽远低头去打开了图片,微弱信号跑得人心痒,余光里月还在缓缓上升,美人大半出水,便是顾盼生辉。他在那图里看到了片熟悉夜景,白沙,黑天,银月盘,月下一高一矮两个模糊背影,猛一看去眼熟得不行。再仔细一瞧,高的人影月色下隐隐透出些绿来,矮的一头蓬松小卷发,手里正捧着点糕点。
他第一次没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像慢格回放似的一寸一寸地回头,便直直撞入了他心心念念的那双眸。
不速之客弯起眉,晃了晃手上发光荧幕。

【18:29  舜:好久不见。】

还是这里离你最近。

【舜远】花盆战争

·写不出正剧卖个萌
·ooc,ooc,ooc

斯诺克先生家的阳台上摆满了高高低低的绿植,小花园似的,茂茂盛盛一处,长藤的宽叶的,顶上吊下来猪笼草的两个绿口袋,阳光最好的地盘给几盆多肉占了去,房檐阴影里的万年青打着瞌睡,牵牛花攀防盗网,到季节朝外抛出串白的紫的烁烁花链。占据视野最好位置的是株红花月季,居高临下俯瞰这阳台也俯瞰楼底芸芸众生,斯诺克先生一推开阳台门就要看到它,花期时能顶上一头花盘,都开得灿灿烂烂,耀武扬威姿态,见他来还要抖一抖。斯诺克先生也是轻车熟路了,他抚一抚那花托拿拇指轻轻地从花蕊往外扫掠过重重花瓣,嘴里还得夸两句,花大爷开心了,香气便愈发浓郁,花朵在他掌心里蹭一蹭,来年再端出这满枝头的新鲜艳色来款待他的眼。

养盆花可不是什么容易事。斯诺克先生的阳台也不大,一群花们却性格各异,比他家猫主子还大爷,要伺候好必须得下点功夫。他熟悉这里每一盆的水肥时间,何时补光何时松土,他浇水前会敲两下盆,免得冷水打扰了谁的沉思。多数的植物还是很安分的,它们会挥挥叶子跟他问好,但花园虽小,也总有几个奇葩:他的捕蝇草天天盘算咬他一口;他的小茉莉不管给多少肥,白花朵看上去都有点委屈;万年青喜欢烟味,斯诺克先生家里没人抽烟,也许是从上一任处学来的坏毛病,斯诺克先生有时给它点上半支插土里,它这才惬意了,烟圈从叶底下钻出来,慢慢地写个没人看懂的故事。

最奇葩的当然还是他的月季。这位花中皇后可不是花鸟市场里的寻常货色,花盘硕大,颜色极纯极艳,年纪还轻得很,斯诺克先生喊它小公主被扎了几回,后来就叫了小皇子。小皇子起初不怎么理人,水肥供好了,阳光也晒足,小家伙尝了甜头就越来越粘人,把花开得漂漂亮亮,造一角赏心悦目风景等你来夸。 斯诺克先生倒也乐意哄着它,冬天也放进室内养着,枝条修好,到春节小月季自又开出花来,叫来访客人羡慕不已。

小皇子是小花园的外地移民。它自小与一大群一大群同类一同住在暖室,也有好吃好喝周全照顾,但小皇子一点也不开心,在这里他只是件待价而沽商品,机械保姆手冷冰冰的,他漂浮在营养液里,甚至抓不到熟悉土地。他觉得好寂寞好寂寞,那些真正的皇后们无忧无虑地花枝招展,而他从花群里昂起头,也只能淹没在满天红花里。

直到有人一眼看见了他。一个聪明的小家伙,黑色长发的男人把它的盆抱起来,用了点力,捏它叶子的纹路。你好,他冲它眯眯眼笑,他会喜欢你的。

于是它在飞机上摇摇晃晃八小时,又呛了不少汽车烟尘,才终于到了男人口中的他手上。小皇子被折腾得难过极了,又渴又累,见有人伸手二话不说就扎下去,尝到血腥味了才陡然惊醒,慌慌忙忙地瑟缩回去。好在斯诺克先生只笑了笑也没生气。他换了只手把那点血珠子拭去,又轻轻地抚它顶上的嫩叶。辛苦了,他给它洒了点水,在顶芽上落下柔柔一吻,睡吧。

斯诺克先生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小皇子愿意把最好最好的花开给他看,它花期前一阵是最安静的,蓄足了劲,把骨朵儿都长满,好轰轰烈烈地开上一个月,浓妆艳抹,真正艳压群芳。作为代价的是花期后小月季总要蔫上一段时间,无精打采模样总惹来斯诺克先生心疼,你太努力了,他怜惜地托它低垂叶尖,小皇子却偷偷去瞧那人手机锁屏。是它,繁复多瓣的红花开进离它喜欢的人类最近手机屏去,它想象他工作累时会看着它笑,得意得几乎要忘形了。

小皇子很自豪,小花园里这么多凡夫俗子,只有它才有资格成为这世界之神最宠爱的一位。然而就某个春节来临的一天,它一觉睡醒准备开花时,竟突然发现,斯诺克先生的锁屏被另一株花给抢去了。



君子是盆君子兰。它早习惯了被人当礼物,年年辗转,最后到了欧德文先生的办公桌上。欧德文先生似乎分外喜欢它,是个小美人,他评价,亭亭玉立,当真君子。

君子其实并不想和它的现任主人产生什么太大瓜葛,但欧德文先生确实是个好的看护者,他工作再繁忙也总要抽出时间来照料它,水该浇透肥要适量,他给它找个好位置,恰好能被落地窗外散射光笼进去。他甚至不让秘书插手,这是我的花,他在批文间隙抬头看它,叶长而挺姿态优雅,他拿笔在它叶尖上挨片一点,然后笑了。

君子看欧德文先生那狭长桃花眼一挑,笑起来弯弯两弧月,有躁动在茎叶里串,扰得它总觉得头顶新芽要长出来了。它从未被如此上心过,君子兰好养,它平时少被理会,却被逼着要在该开花的时候开得好看来取悦看者。君子见过太多太多人情世故,因此它也多少明白欧德文先生在透过它看另一个人。它听说欧德文先生已有伴侣,青绿发色的,眼眸淬金的一个人,它在办公室灯熄尽后忍不住羡慕那个人,仅此一次,一株花总不能得寸进尺。

它性子清,花开得也清。浅红色淡淡的,不喜庆不惹眼,不大符合春节气氛,但胜在清雅,花形精致,好歹没进垃圾桶。它的旧主们都不曾特意夸赞它,君子也不在意,直到某一天它忽然发现欧德文先生的锁屏是一朵开得极艳丽的月季,隔一层屏幕冲它炫耀美丽。欧德文先生看着屏幕会笑,君子生平第一次觉得有点难过,叶尖儿不小心弯下去,它吓一跳,在被发现之前赶紧挺回去。

要是我足够漂亮的话,是否也能赢得这殊荣?小心思起来了就再难压下去了,君子本该清心寡欲,它看看自己的叶子又看看那屏里月季,心一横便开始蓄力了。

欧德文先生给了他流浪的终点,它得了几月精心照料,在这个春节里努力抖擞精神,捧了簇金边红花出来,浅黄金线掺进薄红里,像霞像光,流淌在弧度优美花瓣上,纤细绿叶衬花,素颜美人戴红冠,太过惊艳,楼下牡丹都要为之失色。欧德文先生调着相机爱不释手,往来者惊艳赞叹,不愧是总裁的花,欧德文先生比它还高兴,那是自然。

它想这就够了。知足常乐,君子看着欧德文先生换了张新锁屏,淡雅金边取代了原先的浓艳新红,它几乎要笑出声,花蕊轻轻地摇起来。

小皇子今天很不高兴,它注意到家里来了新住客,那个黑发男人带回来了一盆君子兰,初来乍到,就堂而皇之地登上了斯诺克先生的餐桌。连他都未曾有过这种荣耀,它在客厅沙发旁生闷气,电视上联欢晚会吵得它极烦躁,恨不得长出只手来把电视关了。

这家伙还夺了它的锁屏地位。客厅到饭厅的距离不算长,使它正好能看见那盆君子兰,挺拔优雅模样,不蔓不枝,宽叶如绽放花瓣铺开,是很易令人心生好感的姿态。君子兰,君子之姿,小皇子悄悄哼一声,不是平常妖艳贱货,倒也可以承认它有与自己一争之力。

花大都是颜控。好看的花讨人喜欢也讨花喜欢,它听见客厅里其他的花交头接耳,无不在赞叹那新来者。只有小皇子气鼓鼓地还是不服,我才是这里最漂亮的,它昂着头朝那边无言示威,而那君子兰像是听见这边嘈杂又或者是感受到它威胁,竟恰好也转了目光过来,与小皇子两花相对。

真好看啊。两个颜控不争气地同时低了花冠,冰释前嫌就是一眼的事。

【舜远】送一颗星星回家

·祝殿下生日快乐!

·一个傻白甜的小童话,没文笔没逻辑,ooc严重,假装全员出场

·东国组主,含南国组西国组北国组




1

小王子在乌漆漆的黑暗里睁开了眼。

城里日落的钟声遥遥敲响,倾斜的日光下不达坑底,他翻个身眨眨眼,正对上头顶朦朦胧胧的晕染红光。他是该醒来啦,坑顶上有人声着着急地唤,马蹄声踏踏,他熟悉那心急如焚的调子。他在支起身子的同时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全身上下吱嘎吱嘎地发疼,脑海里记忆被摔得支离破碎连不成片,他头也疼,捂着脑袋理不出前因后果,干脆就弃了这步,扶着泥壁站起来。他是掉进个大陷坑里了,他借着层薄薄的光往周围看,一片泥泞的阴影中间,突兀地跳出了点微弱的荧光。

他知道那是什么光。他是为了它才在这里的。

那是一颗小小的,碧绿碧绿的星星。他扶着墙踉跄过去,把它小心翼翼捧起来。好轻啊,小王子吓了一跳,他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捡到过一颗星星,亦是轻得飘飘忽忽,大祭司看它一眼,差些就要下了悲观结论。星星总该是沉的,先生敲着烟斗,越轻,代表着它越奄奄一息。它是要消失了吗,小王子慌了,掌心里的星星冷冰冰的,找不到点点生命的温度。它太冷啦,小王子心焦地把它揣进衣服里,贴着心口放,你要活下去啊,他隔着布料握住那小小的球体。救援的大部队纷纷踏踏赶来,大祭司用魔法把他从洞里提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通,悠悠然地吐口烟,小殿下又乱捡东西了?

它要死啦。小殿下眼睛里有水珠子转,还要昂着头咬着唇不让眼泪落下来。

大祭司看着好笑。怕什么,他抽口烟,我在呢。

 

星星被某个声音所惊醒。噗通,噗通,像谁的心跳声。他不动声色地检查了遍身体,发现人形竟然回来了。

他还不敢睁眼。星星落地时出于自我保护会自然变成人形,力量散尽才不得不露出原形。他自从星轨上掉下来后就未进过食,又连着被狩猎者追了几天,身心都到了极限,才会不慎踩中猎人的陷坑失去意识变回原形。他不知道他昏迷了多久,这很危险,但星星知道,他在天上的时候就被教导过无数次人间险恶,人类狩猎他们,追捕他们,囚禁他们,只为图他们的能力。实现愿望的能力,他明白他睁开眼后面临很有可能的是严刑拷打或者饲养软禁,带走他的人既然能让他恢复,自然也将尽知他的弱点。这很危险,他害怕,日夜追踪的狩猎者透支完了他对人类抱有的一点期待,他动了动手,却惊觉它被谁牵紧了。

触感温暖而柔软的,某个孩子的手。小家伙把他抓得紧紧的,心跳声噗通,噗通,维持着个均匀又和缓的,叫人安心的韵律。他没听过这么平和的心跳声,星星躲藏在密林的寂静里时充斥满耳的都是狩猎者或狂喜或愤怒的躁动心跳。他恨那些噪音,他仍闭着眼去听那温柔的节拍,是睡着了吗?他悄悄揭开了一点眼帘,小小的孩子握着他的手趴在床沿睡得正香,他试着把手抽出来,却反而被抓得更紧,他撑起身,小孩子也跟着抬起了头。

你醒啦!小家伙还迷糊着就朝他笑,真心实意的没有杂质的笑容,让他难升起一点反感。你等孤一下,孩子像是想起什么腾地站起来,急匆匆地就要往外走,你有没有什么不舒服?孤这就去找那老家伙过来给你看看。

等一等。星星轻轻咬了咬下唇,拇指摩挲过食指的第二关节,你想要什么?

孩子顿了步转过来,面上明显地露出疑惑神色,什么?

我没有你要的那种力量,放我走。星星也不看他,又咬了咬唇,我应该……我必须回去。

回去?小家伙认真地皱了皱眉。

……回到北极星上去。他闭上眼,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好啊!小王子却重又冲他笑起来,孤送你回去吧。

 

2

他从未想过这世界上真的存在丝毫不贪图他种族的力量,而纯粹地为了帮助他而帮助他的人类。他在王宫里休养了三天,小王子天天来陪他,握着他的手心疼地问为什么还是这么冷。星星都是冷的啊,他抿抿唇什么也不说,小王子也不在意他不回答,还开开心心地跟他说话。这宫里除了你没人愿意和我聊天,小王子太难过才找他抱怨,各式课程堆得压身,他找不到缝隙往外溜。所谓居高位者有其代价,一曰自由,二曰挚友,小王子拿他当朋友,而星星始终没甚表情,并不想承认他很享受对方手掌的温度。

小王子爱给他讲故事,我以前也捡到过一颗星星,他给他比划,这么小这么小,也许只是刚刚诞生,就从它的轨道上坠落到地面。她把她的光芒摔掉了,他说到这时要难过地揉揉鼻尖,落得一身病痛,也回不到她的故乡去了。小王子也带他去看那颗星星:病床里的小公主让人扶她起来,她倔强地要自己给他行见面礼。星星哥哥,小公主的声音糯糯的,她攥着他的衣摆低着头慢慢地说,我想,我好想去看看北极星。

他怎能拒绝这样的愿望呢?他的拇指缓缓擦过食指关节,他摸一摸小公主的发,顿了顿才轻轻地把她揽进怀里。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小王子也是,他把小公主抱回床上去,房门在背后关上,他才突然听见声哽咽。我能带她回去,他转个头,我的力量还在北极星上,让我回去,我能实现她的心愿。

小王子没答话,闷了许久才冒出来一句,我不是为了这个。

没关系,她毕竟是我的同族。凡人皆有心愿,星星是确实没恼,温言细语的许愿总比粗暴的胁迫让他更乐意接受,哪怕对方的友善里带着目的,那也是实打实的三天友善。他去请大祭司拉开地图给他们画了条线路,向北一直去,小王子则求着相熟的先生给他们备了两匹马。明早出发,日期规定,小王子自那以后看起来总有些闷闷不乐,知道了对方理由的星星反而放了心,无缘故的善意不可信,他本来说他自己回去即可,小王子不依,非要送他回去。

孤乐意。天未明时他们从无人知晓的宫墙缺口里溜出去,骑上预先备好的马朝着城门一路狂奔。京城大道的凌晨寂静,大理石铺开的宽阔长路自南向北,笔直地通向未来。孤其实见过你,小王子握着缰绳的手有点抖,他似乎欲言又止,欲言又止,最后所有言语都被碾碎在疾驰的风里。

星星抬起头,就看见永恒地悬挂在世界北端的北极星,他应该回去,他不想回去,他轻咬下唇,也把他的犹豫和踌躇葬在风里。

 

3

骑士先生说,你们得先穿过这片塔帕兹海。

两匹小矮马穿过城门之后继续往北,小殿下拿着央父王签下的通行令,一路畅通无阻地飞略过城堡住屋森林草原与湖,白江浩浩荡荡追随他们脚步,酿蜜的精灵跟他们挥挥手,赠给他们一束新开的萤火虫。他们在傍晚的时候抵达楻国北边城,将出境时却被人拦下。敢问是王子殿下?银发的骑士礼仪行得一丝不苟,夕阳光里盔甲铮亮,铺了血似的尖锐。知道你还敢拦?小王子扬着头瞪人,他横行这么久,还未有人看了他通行证后还敢拦他的黑马。您这么晚了还打算去哪?骑士仍保持着完美微笑,分毫不因对方态度而动摇,恕罪,在下只是例行检查而已。

这与你无关。小王子显然看对方很不顺眼,连带着语气也颇有不善,披着黑斗篷的星星沉默地驭马停在一旁,与将临黑夜融为一体。骑士却冷不防扫了眼过来,请问这位是?星星还没来得及答话,小王子一横马就把他挡在身后,孤说了,与你无关。黑眸无所畏惧地迎上对方红瞳,火花一碰却是骑士先让了步。得罪了,殿下,骑士退一步仍笑得不失礼数,星星自然是不知道这位年轻骑士与小王子究竟有什么瓜葛,他把斗篷拢紧了些,入了夜星星会发光,他把皮肤的每一寸遮严,免得惹来好事之徒。

骑士越过王子头顶似笑非笑地瞧了他一眼。这确实与在下无关……只是夜里带着颗星星赶路,怕是不大安全吧?

小王子和星星同时怔了怔。

骑士微笑着往下续,不妨暂且住下吧。

 

小王子偷偷地跟星星咬耳朵,你不觉得他笑得太假了么?

彼时他们正被骑士领向一家小小渔屋,主人是条水蓝色的小人鱼,摆了一桌子的好菜,一见到领头的骑士就迎了上来。先生,您回来啦。小少年海蓝色的眸子烁烁地熠着光,收着一片海似的好看。那家伙呢?骑士朝他点点头,又往房子里扫了一圈,眉头一皱叹口气才把身后两位推出来。今晚有客人,他吩咐了句就转身出门,我去看看那家伙。

似乎不大习惯见生人的小人鱼冲他们腼腆地笑笑,跟骑士先生道了声小心,便把两人请进了门。他请他们入座,烛火点上餐具摆上,海风透敞开窗户飒飒地吹,新鲜海产配上家常酱料,足以让风尘仆仆的旅人饱餐一顿。两位是在远行吗?小人鱼给他们倒上杯餐后白果汁,弯着眉人畜无害地笑,准备到哪里去呢?

星星来不及拦住小王子,后者已经颇自豪地开了口。我们要到北极星上去。吃饱了的小家伙看上去戒心都少了一半,只要从这里一直往北走――

――你们就会走到海里去。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的骑士微笑幅度上扬了一度,背后跟着隐在门外黑暗里模模糊糊人影,正毫不客气地大笑出声。两个小屁孩就想上北极星?黑影笑得几乎喘不上气,喂骑士你听见没,先别提人要怎么上天顶,凭他们两个能过这片海吗?国王怎么也不拦着点他儿子,小孩子的胡言乱语能当真吗?诶哟笑死小爷了……

此事孤并未禀告父王,小王子冷着脸打断了对方话语,是孤自作主张如何?既然能有星星下来人间,回去的路自然也一定会有。渡海的话明日寻艘船来便是,孤的所作所为,还轮不到你来评点。

说得轻松,寻艘船便是?那影子呵呵地笑,语气陡然一转,这海上风浪多得很,除了我,这世上还没人能横渡塔帕兹。

小王子反驳的话语卡在喉咙,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骑士先生朝他微微一笑,这位是我为殿下寻来的船夫,他停一停,把身后那位拉上来,请问您可还满意?

 

4

父王知道孤在干什么。小王子瞧上去更郁闷了,那个骑士是他的人,两年没见还以为死了,谁知道居然守在了这里。他们在第二天早上搭上了只小渔船,船夫跳脱得很,自我介绍说是那个死板骑士的影子,同时也是个职业海盗。骑士的影子是个海盗,这组合本身就很奇怪,小王子抱着膝盖团起来,说我知道为啥那家伙要来这里了。

……您的父亲没有阻止您。星星倒是诧异于这点,正如那影子所说,这旅途的终点谁听着都会觉得荒诞,一国之君却愿意放纵自己的继承人赴一趟也许无终的旅程。谁知道他在想什么,小王子瘪着嘴,很不情愿提起那人的模样,敷衍了句便想另寻话题,转而来刨他的根。你有家人吗?小王子又悄悄来牵他的手,小声地怨了句冷,他下意识地咬咬唇,才把话头接了下去。

……有。人类的温度对星星而言近乎炽热,温暖从握紧的掌心往上攀,他脸有点红,周身的荧光都亮起来,好在光天化日,也没人注意得到。有母亲,他说,我从她身上崩裂而来,漂流足够久之后,就成了星星。

一颗孤独的星星。他从未见过自己血缘相连的母亲,他在寂静夜空里茫茫然地飘了不知数岁月,北极星上好心的星星们救了他,告诉他他的意义,教给他沿着星轨运行的方法,然后在时间到时毫不犹豫地把他推下人间。这是每颗星星都有的历练,能回到北极星,就代表你成年了。他是星星们与狩猎者取得和平的牺牲品,他其实知道,猎星者们收起了他们的轰天魔炮和射日弓箭,作为交换的则是星星们选出的贡品,他在被救下来的时候就知道,他注定要为大我牺牲小我,哪怕这是被迫。

但那些推他下来的星星们仍教他人间险恶,教他逃离追捕,教他如何求生,让这献祭就如同真正的实战历练。他要回去,他想,起初是为了理清这其中矛盾,后来是为了实现一个愿望。他确确实实感激着这位陌生的小王子――然而他甚至不知道对方对他好的原因,那个愿望不是全部,他多少猜得出来。小王子不说,他也就不问。

她很担心你吧。小王子忽然开口,把他从回忆里拉了回来,他摇摇头握紧了那只牵他的手,说不知道。

船上登时陷入了阵尴尬沉默,直到那摇船的影子终于受不了,扯开了嗓唱起了船歌。

 

人们都说影子和本体是反的,那么总装模作样的骑士有个直率过头的影子似乎也不奇怪。两个小孩子搞什么深沉,他就是看不下去,实际年龄远大于他的星星不理他,小王子却也还默着,难得对新鲜海景兴致缺缺。无趣,今天顺风顺水,帆扬得够力,他不用划桨,就倚在船尾去看塔帕兹壮阔的潮起潮落,他爱这片海如热爱母亲,他自称是个海盗,却甚至没有船――他们此刻所乘是条借来的帆船,骑士不买船,说没必要。

船分明是件必需品。他眯着眼看天空来定位北方,捞捞水晒半天太阳,躺得烦了又蹦起来,忽然凑向了坐船头的黑斗篷。你是颗星星,对吧?他笑起来露出颗小虎牙,能不能让我许个愿啊?

凡人皆有心愿,星星其实不大喜欢对方张扬个性,但人家毕竟帮了大忙,他勉强点了点头,算是答应。

那你给我艘船吧。影子拥抱大海般地张开手臂,一艘只装得下两个人的,跑得最快的船。从塔帕兹出发,能一直开到你故乡去。

这样小爷就能把他带走了。他面朝大海,笑得跟个傻子似的,如见春暖花开。

 

5

他们在走一条未知的路。

小人鱼给他们打包干粮的时候祝他们一路平安,那少年对他们没有嘲笑,更多的是一种无声羡慕。星星看得出来,他分明眷于安宁,当行者路过时却又会不自觉流露艳羡,正如那位骑士明明厌倦阿谀奉承,却非要把微笑绷到完美。人心如世界矛盾而复杂,而星星是没有心的,那为何他们也自相矛盾?他明白他们为何要害他,却不懂他们为何要救他,就如同他明白有人在觊觎他,却不懂为何有人要帮助他。他在夜里睁着眼听人心跳,噗通,噗通,诚实的,无害的,温柔的调子。

他想到一个词,爱,又想到一个词,心。多么难以揣摩的东西,他在午夜里看着自己的故乡思考人类和星星,一颗流星坠下来,那也许是下一个牺牲者。他想他收到的两个愿望,小公主想要回家,影子却想要离开,他突然很好奇其他人的心愿会是什么样的。他在黎明前第一次主动去握小王子的手,轻柔和缓地,想知道那心脏里跃动的愿望。

他们在午后抵达弗尔萨瑞斯沙漠边缘的一座小镇,那正是那里最热的时候。一位猫妖少年收留了他们,听说他们想穿越沙漠,便等傍晚时把他们领到了座破败工坊前。去找里面那个大块头吧!少年甩甩尾巴,又塞给他们一个大水壶和一捆小鱼干。这工坊破败得根本不似能住人,墙漆脱落屋顶脱落,然而高高烟囱还坚持不懈地吐着滚滚烟气,证明此处生机犹在。那里起初的经营者是个小姑娘,后来小姑娘不见了,变成了一个不说话的大块头,村民们说,大家东西坏了都会拿去那里修……可别说,这冷风机就是那小姑娘发明的。

小王子去敲门,门是灼烫的,门里人拉开门,热风呼啸而来,仿佛这门关着的是正午沙漠的余温。屋子的主人杵着把大剑立在门口,不怒自威,低头看他们一眼,一言不发也不问有何贵干。我们想穿越沙漠,小王子难得有些底气不足,星星去握他手,渡他凉凉的体温。

小王子明显僵了僵,腰板子猛一挺,整个人都绷直了。明明可以坦荡荡地牵别人的手,被反握住的时候却会害羞。星星听得见小王子慌乱心跳,却忽然发现他听不见面前这个大块头的心跳。一个没有心的人,他抬起头,正遇上对方无言注视。

没有心跳的人才能听得见心跳。对方向他点点头,转了个身,示意他跟自己进去。他让小王子留在门口,等我一下,便跟着那无心人进了那灼热工坊。那人在屋子最深处翻出来一个背包递给他,一个颜色晦暗的,有少女清秀笔迹的小背包,被仔细清洗过,却还有沙尘留在缝合缝隙里。对方跟他展示里面的东西:一个指北针,一些干粮,一套太阳能集水装置。这不是全部,背包还有的是空位,但无心人依然不发一语,而他在那猩红眼眸里看见了错觉般的哀伤。无心怎有感情?他张口又闭口,对方却已摆出送客姿态,他咬咬唇,还是下了决心。

他问无心者,你想要什么。

对方没有动作,只安静地看着他。

他指了指胸口,我是颗星星。

……傀儡,无心者仍盯着他,直到星星以为对方真的说不了话时才忽然开了口,以机械的,没有情绪起伏的语调,一字一顿地说,接她回家。

 

你们见到傻大个了?风沙裹身的少女咯咯地笑,这是我的背包,没错,我就是卡罗工坊的主人。我好久好久没回去啦,我被困在这里,这片沙漠里,他们叫我沙漠女神,不过说实话,我也只是这沙漠里千万亡魂中的一个罢了。

我原本是来采个材料的,按计划一周就能结束,谁知道会突来横祸,结果到头来就只有背包回了去。……他在等我?是啊,我出门前要他看家,乖乖等我回来。本来是打算带他去的啦,可是傻大个是我的处女作,身上用的材料太旧,根本耐不住沙漠正午动辄五六十度的高温。……他没来是好事,那种级别的尘暴,我们整个队伍只有一个全封闭的小家伙活着回去报了信。那真是噩梦,少女感到寒冷般抱紧了双臂,旋即又笑了开来,你说卡罗工坊一切都好?那就太好啦,让他来看家果然没错。

他很想我?在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也能看出来吗?虽然你这话我很喜欢啦,但是傀儡就是傀儡,它不会有人类感情的。

……是吗,他这么说了啊。

一直活跃着的少女突然沉默了,北极星高悬头顶,天空边缘已泛起了鱼肚白。天就要亮了,跋涉一夜的小王子看起来累坏了,星星搀扶着他,小家伙昏昏欲睡。

萨兰瑞尔就在前面了,先生,我可以向你许愿吗?

那么,我希望,在这沙漠上下一场大雪吧。

 

6

这是爱吗?星星想,因为爱,所以无心者也有了情感。

萨兰瑞尔是个美丽到不可思议的城市,夹在沙漠与雪原中间,却被誉为最美的花之都,而这称誉丝毫没有过奖。他们在一家小旅馆里住下来,推开窗便是姹紫千红。这里有整个维尔哈伦大陆所有的花,小医师自豪地笑,他是城主的亲弟弟,被喊来为从楻国远道而来的小王子做导游。坐落在从极热到极寒的过渡带上的萨兰瑞尔有着足够多样的气候,从南走到北,从白果花到雪昙。小医师如数家珍般地为他们一一介绍,小王子也听,在途中塞给他一枝月光一束星辰,一对连星,代表友谊长存,一折沙露,代表久旱逢霖。他收到的最后一朵花是雪巨人,白而高傲的一朵大花,小医师的神情里有些眷恋有些遗憾,那落寞转瞬即逝,仍回起初平和语气,她代表着不可得的爱。

没有幻光花吗?小王子看了一圈,似乎有点失望。

那是非常珍稀的一种,在我们这里,幻光花用于求婚。小医师的语调平静得刻意,也许正因为此被人折得太多,已经很久没人见过她们了。

如果您还要过来,能给我捎一枝幻光花吗?他抬头的时候正好望向北方,孤高的北极星悬挂于彼,水平距离半日夜,却高得永难企及。

 

到艾格尼萨山峰顶上去吧,城主告诉他们,峰顶上住着一位女巨人,她能把您送上北极星。

雪橇犬在苍茫如天空的雪原一路撒开腿儿狂奔,旅程已到尾声,小王子把他握得更紧了,谁也不说话,星星知道他是不愿离别,但却依然不明白对方对他百般好的缘由。实际上他连为何要回北极星上都不明白,实现一个愿望,追问一个答案,然后呢,然后重回到星轨上去,夜复一夜地行尸走肉?我想要什么,他第一次对自己问这个问题,我想要知道,我想要明白,我想要――

我想要一颗心。一颗复杂而矛盾的,温暖又残忍的心。

星星被这想法吓了一跳,他起初分明对人类如此厌恶,此刻却羡慕起了他们的一切。旅途能改变一颗星星,他收下的愿望,他身边的旅伴,所有的事物在左胸汇集,反反复复在酿制一颗心。他意识到他曾经是如此孤独,殿下,他反握紧握住他的那只手,谢谢您。

您想要什么?

小王子看他一眼,又看他一眼,猛然把他抱紧了,小孩子的心跳在过近距离炸响,噗通,噗通,陨石落地一般。

你知道吗?小王子说,在我对着北极星许愿要一个朋友的时候,一颗绿色的流星划过天际。

 

峰顶的女巨人英姿飒爽地,宛如雕像般地矗立着,她扶着一把与她相匹的巨大长弓,背着一筒与弓相匹的巨大箭矢,寒风吹起她及腰的黑色长发,泼洒成一片茫茫夜空。你们要到北极星上去?她把两个孩子托在手心,屈起五指为他们挡住风雪,没问题,小事而已。

她挽起弓,搭上箭,星星坐上箭头,小王子昂着头,隔着几百层飞雪遥遥看他,他往下看,做了两个字口型。女巨人微笑着看他们,关系真好啊,她似乎有点羡慕,他从京城送你到这里吗?

他抿着唇点点头算是回答了,手心还在烫,是他的温度,冰箭头冷得很,他有点担心小王子等会坐上来,会不会冻得受不了。

您想要什么吗?他问。

我不想要什么,女巨人失笑,而后却换了个落寞语调,想变回正常人的大小吧……一天就好。

他说,好。

去往北极星的单程票从此起飞。

 

7

星星把女巨人变小了一天,给了她一朵幻光花让她交给花城的小医师;在沙漠降了一场大雪,让不耐热的傀儡得以走进沙漠,接回一具风化百年的尸体;送了影子海盗一艘船,后者欢天喜地地把骑士的马炖了,拉着人走一场无人知晓的旅程;把京城的小公主接上了北极星,这是我的故乡吗?她牵着他的手,他学会了温柔地笑,是啊,这是我们的故乡。

他不需要去问那些救了他又害了他的星星了。他们有心,一颗复杂而矛盾的,温暖又残忍的心。他们爱这个族群,所以伤害他,他们也爱他,所以试图拯救他。这也许真的是一场历练,到人间走过一遭的星星都难再忍受天空的孤独。他想起他还未实现的最后一个愿望,他爬上星轨飞到南边去,他俯瞰京城,他一跃而下。

他回到了起点,那里有人在等他。


—Fin—

·感谢阅读!

·全文8012字,再祝一遍舜舜八月十二生快!我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