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知罪

活像个孤独患者自我拉扯

·偷偷摸摸

·小黑猫舜×小白狼远,以前的爽段



他的小殿下似乎永远不知道收敛锋芒,尽远看着他总是骄傲地昂着头,昂着头高视阔步,腰杆儿挺得笔直,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撑起一身玄色的大袍子,透出股凡人不可直视的贵气来。舜也从不收敛代表着他天选者身份的附加品――那双乌黑的,柔软的猫耳朵,毫不掩饰地立在头顶上,长而纤细的尾巴闲时盘在腰间,更多的时候则甩在身后无顾忌地袒露着主人的情绪。尽远见得习惯了,几乎都能从它们的抖动里读出话来:平常时候猫耳朵朝下微折,高兴的时候会竖得高高的,读书读得困了就全蔫下去了;心情不好的时候尾巴会垂在低处小幅度地扫,生气的时候绒毛全炸起来,有求于人的时候还会讨好地缠上来,勾在手腕上绕两圈,毛茸茸的尾尖儿恰恰好拱到掌心里,再轻轻地挠,叫人痒得像被挠在心尖上。

尽远是受不了他这一招的。那会儿初来乍到的小侍卫还天天木着个脸,跟着他同样不形于色的师傅一板一眼地履他的职责。殿下,您不能逃课,您不能出宫,您应该听先生的话,尽远常杵着枪拦在他面前,但舜从不怕他,任性的小皇子多的是办法。

何况他早吃透了自家小侍卫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被拦着的时候他便先乖乖回去,耷着耳朵窝在座位里,假装认真地读一折册子,尾巴就偷偷地缠上一旁立着的人的手。尽远,他的嗓音软软的,填满了委屈的小情绪,尽远,我想出去。

这时候尽远铁定就受不住了,被缠着的指尖绷得死僵,他抿着唇别过头,声音都带点抖,读完这一折。舜便知道这是准了,耳尖儿愉悦地立起来,也不管他话语,当下就扔了文册,高高兴兴地拽着人往外溜了。

那阵子可真是无忧无虑啊。小皇子常往街头的集市跑,耳朵在头顶上转起来,长尾巴牵着小侍卫的手。小殿下,您来了啊,常驻的摊主有人熟他,妇女远远的瞅见他显眼身影便从铺子里端出两碗浓稠奶汤,她把他们请进店里,靠窗的那张桌早给他备好,他俩面对面的坐,那尾巴还不肯松,温温热热地缠在腕上,像是铺上桌的阳光陷入奶汤里稠成了个环,不依不饶地粘在他手腕上,这辈子都不会松了。

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了,尽远轻轻地用左手握紧了那曾被热乎乎温过的地方,他低着头吻上去,眼泪蓦地就下来了。


【舜远】征蝶万里

· @自我中心 感谢女朋友的配图,我爱她

·很烂俗很烂俗前世今生故事,找个没人的时间偷偷发掉





蝴蝶说,我想飞越太平洋。


——


蝴蝶说这雄心壮志时,这渺渺汪洋上只有仅此一个听众。界海坐在高高瞭望台上盘着腿,这雷达货船上其实不需要这个职位,他从望远镜里看,四边不着岛,地平线圈着的皆为水波,低纬航线也没有冰山,他看海,其实哪里都一样的。他已经看这日日相似的海看了半个月啦,再尽职尽责的小水手也受不了,何况晚饭点后底下还有人划拳声响传上来,而他只能坐在高高瞭望台上盘着腿,觉得霉丝要从他头皮上抽出枝来。小少年从兢兢业业到气气鼓鼓,给他送晚饭的前辈敲他头说这是必经的磨炼,他闷着头扒饭,嚼蜡一样啃。这旅途好长好长啊,他嚼着饭看西下夕阳,今天的半边天没有云,烧云火源便寂寞成了个咸蛋黄。寂寞呀,哪位先生说,你总得寂寞寂寞。


蝴蝶就在这个时间飘飘上来了,载一翅膀漂漂亮亮鎏金。小少年一下子眼睛亮起来,叠着声唤蝴蝶先生,浅盘清水装好了就托在手上,供蝴蝶栖落其上。您来啦!他殷殷切切,这寂寞寂寞长征,可算有个小小的伙伴啦。


今天您也愿意讲您的故事吗?小少年抱着腿期期艾艾,看蝴蝶水露似复眼转一转,跑出段启明星的微光。它要讲故事了吗?蝴蝶抖抖翅膀,金色纹路又阳光一样淌,它像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有声音悄悄起来了。


他要讲故事了吗?蝴蝶讲故事的时候,故事也在他薄翅上走起来啦。


——


蝴蝶说,他来自东方。


这只蝴蝶不是寻常的蝴蝶呀,界海一心意捂着个秘密,货船上是不准养宠物的,可他听说别家的水手养着个蛇朋友呢,他只是养只蝴蝶,好像也无可厚非。说个养字,其实也只是供了一日三餐淡水,蝴蝶是凭着阳光就能生的蝴蝶,他起初不知道,冒着风险从冷库里偷蜂蜜。那会儿还生疏的蝴蝶盯着那小盘金灿灿的液体哽了半天,终于讲了句谢谢。


寻常蝴蝶是不会说话的。小少年这下有个说话朋友了,他欢天喜地,水手的工作总是很枯燥,太枯燥,日复一日琐碎零工和被吆来喝去,货物清点一遍又一遍。前辈们也热情也友好,可隔阂消不掉呀,在因为总是赢钱被逐出牌局后,他就只好在瞭望台上发呆。大海再看多两遍就要厌了,于是他唱歌,渔歌儿过一半,他瞧见栏杆上不知何时立了只蝴蝶。


应当用什么词汇描绘它呢。界海后来无数次回想这一幕,那么碧绿剔透的一个过客,披两页红光遗世独立地立在那儿。人遇到太惊世的美丽的时候是说不出话的,絮絮叨叨描绘谁神秘的微笑的家伙,大抵不理解这美丽出师何名。就在这故事之后让那见证者去览一圈最名贵的翡翠大观吧,那不会说谎的小少年大约也只能告诉你这馆中的一切,都无法与他的所见可比拟。绿叶比翠玉更通透更明亮,又比水晶更含蓄更温柔,叶脉似纹路是流金的溪流,携着红光蜿蜿蜒蜒地走。蝴蝶平展着翅膀呀,安安静静地歇落在铁锈栏杆上,好像是被他歌声引来,是过路的旅客,在乡音门前歇脚。傍晚的货船其实不缺歇息海鸥,但他无端就雀跃起来了,他用被当作护身符带着的贝壳装一点清水,来招待这位小小客人。


蝴蝶探了探触角,轻轻一沾,才扑了翅膀上去,半个身子都泡进淡水里。这是成为朋友了吧,小少年那么单纯,他忍不住伸出指尖去拂它翅膀上的尘埃和盐粒。它从哪里来呢?这茫茫大洋上,何处能飞来一只蝴蝶,这样脆弱又脆弱的生灵?他问它,你从哪里来啊?蝴蝶那时候还不答人话,他等了半天没个响也不恼,又跟它提议,你一定很累了吧,今晚就在这里休息一天吧。


它是答应了吗?触角抬一抬,贝壳里水空了,界海给它续上,然后就这样把它带回了宿舍,隔天又带来了早餐。你要去哪里啊?他给蝴蝶把翅膀上污垢都小心拭尽了,温柔而善良的孩子是会发光的,蝴蝶扇动翅膀,有风慢慢卷起来。


他的声音像是一片森林的回响。这片新生的森林,有流水过沙的微哑和长风掠叶的清爽,再沉一些,应这大地母亲的馈赠。那么好听的一只蝴蝶,蝴蝶说,我要到大洋彼岸去。


蝴蝶说,我从一棵树上来。载某人的思念,去某人的所在。


这故事应当从何处讲起呢?是原点处的一声鞭炮,抑或更久之前,某棵树生根发芽的那一秒。那故事中的庭院坐落在这货船一月昼夜开外(以蝴蝶的速度),在树被人填上最后一抔土时,屋子里传来孩子嘹亮的哭声。新生的孩童睁眼望这世界,新栽的树木也一瞬间睁眼,谁牵来一根细弦,连一人一树的缘分。传统里说这是本命树,用以祈愿人的平安喜乐,那时候的孩子和树都还不谙世事,不知这半秒里有什么入了土要生根发芽——谁也不知道,故事还没成为故事的时候,一切只是命运的伏笔。


这伏笔要出土,得再埋个九年。十年才能树木,天地自然约好了,第十年树被一声鞭炮响炸醒,一世界的五彩斑斓向他掀开盖纱。这是新年呀,前院喧杂的笙歌遥遥传来,后院里住同样嘈杂的夜,夜间鸣虫伴蛙声,扰乱猫儿的清梦。也扰醒他的长眠啦,树的魂灵迷茫地向这世界虚构的双手,却被谁接住了,小少爷从头到脚都亮亮的,黑色长夜里一抹光,耀在他星辰瞳仁里。


能听魂灵声音的孩子灵魂会发光。故事里的小孩子握住他的新朋友的手,他亲吻树皮,像对每个久别重逢的朋友。好久不见,他想。


初次见面,他说。


——


小水手爱听设了悬疑的故事。为什么好久不见呀?他问蝴蝶,蝴蝶茫然地拍拍翅膀,没再反应,好像里头魂灵出了窍,金色的流光不转了,此刻它又成了一只寻常蝴蝶。这不是第一次,界海这时候就小心翼翼把它放在阳光底下照了,若是入了夜,那故事就到此为止,不再有下文了。很奇怪,蝴蝶给他讲沿途的见闻时不会突然失魂落魄,唯独提起那个神秘的某某,蝴蝶会喘息,然后突然消失。这回忆像是沉沉负载,又或者因为这蝴蝶的灵魂非生于自身,而是从某处割舍而来。我是一瓣碎片,翅膀是迎春的叶,三寸阳光作丝编这躯壳,眼睛是两团晨露,这样胡编乱造身体,载一角魂灵,沿着长江下东海,去十万里开外三帆市。蝴蝶本身就像一个不可思议故事,小少年简直找不到话语了,它描绘的征途太异想天开,他想了想,说我们的货船正好要去长滩。


从长滩到三帆,一只蝴蝶只要再飞三天。您留在这里吧,他提议,再有二十天,我们就能到港口了。


旅费是陪伴和故事。蝴蝶的声音那么好听,他唱歌,比夜莺还要悦耳动听,他唱,唱呀,是小水手听不懂的词。


这似曾相识的调子啊——小水手站在高高瞭望台上,她在歌唱心爱的人儿*吗?


他又一次提及那位小少爷,是在个星光璀璨的夜晚。星辰里藏了树好多记忆,这些眨着眼睛的遥远目光,光波里载着残影,几十年地飞驰在宇宙中。其中一片被谁抽出来啦,又顺着月光掉回蝴蝶眼睛里。他说小少爷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会偷偷翻窗跑出来找树聊天,爬到他的枝上,坐在能见到开阔星空的高处,和他聊聊今日的见闻。小少爷是那么喜欢他的新朋友呀,寻着机会就要与他呆在一起,譬如周末的下午和每个晚上。小孩子近乎热切地给他念书,一字字教他识。新生的树本来那么木讷又怯生,却被最灿烂的阳光拥入怀中。小少爷深夜里又抱着枕头凑过来啦,他今天看起来有点不高兴,揉着眉头一声不吭,踩着他枝儿上去了。


他怎么把枕头都靠上了,一副就此安眠的模样?树是不愿留他过夜的,女仆小姐们叮嘱了一遍又一遍,夜深露重,会得感冒。可是小少爷心情不好的时候倔得很。别说话,他嗓音好闷好闷,使了蛮力把枕头压在枝杈里。树要不知所措了,他绞尽脑汁想书里故事,词句在树干转千万遍,最后还是只出了一个字。


他喊他名字,努力把音色放软再放软。小少爷噗嗤一下笑了,他撑起身子亲吻他树干。谢谢你,孩子气不起来了,泪花眨一眨,就掉进虚空里。


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啦。


树一怔,要说的话忘在了旧叶上,风一吹飘飘落地,失掉联系了。


注定承父业的孩子从小就被教着人不可轻信,朋友可以交往而决不能交心,因为谁也不知道前一秒谈笑甚欢的人下一秒会不会背叛你,他昼夜出没于人群之间,却孤独得像是活在沙漠腹地。他后来跟树坦白,他一直在寻求一个出口,树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只有他才能听见树的声音,他的树不会也不能背叛他,所以不能说的心事秘密怨言全部都可以交托,连同绝对的信任和无处安放的情感。


我喜欢和你在一起呀。小少爷躺在树枝了,树劝不动他,托猫们从屋里捎来件天鹅绒给他盖上,轻叹口气悄悄将魂灵升到孩子边上假装比肩而眠。


晚安,好梦。


=======


——这好梦不应被任何人知晓。


小少爷在梦里见着了一个人,弱冠上下的年纪,青碧的发色翠绿的眸,松柏一样地立在一片白光里温温柔柔地冲他笑。尽远,他发现自己喊出了声,尽远,尽远!


我在。他的声音也温温柔柔,夹着独特好听的沙音。我在这里,您呢?


您呢?


他仿佛听到了某种蚀骨摄魂的悲伤,咯吱咯吱地侵人心脏,随着每一抔被掘开的泥土碎藤加深,最后止在了见底的一瞬,停作一个冰冷彻骨的吻。


看,我找到您了。


========


还有温度的液体打在他脸上,舜陡然惊醒,春夏的晨露重,积压的露珠沿着每一片叶往下掉,打湿了孩子的薄衣长发。我哭了吗?他一抹脸手上全是水,是露水吧,他紧了紧身上的天鹅绒,一缕微光穿过层层叶影驱了些湿气,鸟雀鸣声震动的露珠落到了他头上,他抓起被打湿的发丝用拇指和食指揉开,是露水啊。


不然他为什么会哭呢?


——


蝴蝶渐渐想起来,它的雏形始于那一天。


一只觅食的麻雀为树送来不安的口信。小少爷生病了,被关在玻璃和水泥里,额上敷着毛巾,裹在厚重棉被中直勾勾地盯着窗外。第二只麻雀则告诉他宅子里来了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提了大箱子装了好多药。没什么大事,只是着了些凉罢了,这是来自钻入屋中转了一圈的第三只麻雀的汇报,那人类叫你别担心呐。


怎能不担心啊,树一一谢过替他带信的生灵们,心下懊悔得不行,连带着叶子也蔫了几分。早知无论如何都该把他劝回去的,他后悔极了自己的一时心软。由于怕靠在自己枝上的人儿会摔下来,他提心吊胆直到接近黎明才敢睡着,而今早醒来时已不见了孩子的身影,回笼觉又蒸发在喧闹的光影里,他一直迷迷糊糊的,竟都忘了追问一句小少爷的状况,以至于到现在才知道这一消息。


这是我的失职。他被这句无来由的自责激得一怔,突然反应过来他其实并没有什么应该感到愧疚的过错,毕竟固执要留下的是那孩子本身,作为朋友他也实在没有时刻了解对方现状的义务,却还是不明缘由地感到心慌,简直就像被刻进了本能。


好像那位少爷一出状况他就得为此头疼似的,像本能一样的反应。无名笑意从根冠泛起沿着导管一路向上冲,他止不住这冲动,惹得隔了一树的窝里雏鸟伸长了颈直往他这边探,歇落脚的雌雀似也被吓了一跳,转头来时是慈母般怜爱的轻叹:“笑得真开心啊。”


他不明白这冲动从何而来,他觉得他也许是在笑一个人,陌生又熟悉,可笑又可怜的一个人。那人求而不得,不敢求亦不敢得,情感由之而生束死灵魂,如同飞鸟自残双翼,孤狼画地为牢,还不如从一开始就断了欲念,不求何来痛楚。


多可悲。


长风吹过千叶淅淅沥沥,树恍惚间听到了什么东西萌发的声音,注意到的时候又错觉般地散掉了,不过这下总算是让他从那奇怪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他不得不花了几分钟理顺纷乱思绪,终于想起最初思考的缘由是小少爷生了病,他该想个法子去看看他。


只不过话又说回来,一棵树能干什么呢?


一棵树能干什么呢?蝴蝶飞起来啦,翅膀上金色脉络再动起来。小水手知道答案啦。那脉络蠕动蠕动,竟然织成了串草书字体。


安好?他想象小少爷收到这美丽的礼物的表情,禁不住也要有笑意漾上来。


树和孩子一同长大,或许说树看着孩子长大,毕竟树再怎么长也只是木头和叶,人类却不同,你总是很难将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和几年后水灵可爱的孩童以及再几年后长开了的少年联系在一起。曾看得书说古代人一直把某种鸟的幼体和成体当成两个物种,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就没有人认为婴儿和成人是两个物种呢?


大概是因为若非要这么分的话,每一年的人都得单独分出一个亚种来了吧。


树第一次见小少爷穿那身小礼服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树的记忆长久而迟钝,他对孩子的印象还停留在夜里翻窗逃离同类的任性孩童上,眨眼就成了能娴熟游走于人群之间的大家少爷。他很优秀,特别优秀,这点从不需要特意打听,整个世界都这么跟他说,树听了倒没什么反应。直到有一回某位风先生拿他打趣,树无声地笑了一笑,这是理所当然的,他说的风轻云淡,一只蝴蝶亲吻过叶尖,又落回灌木里去了。


有些人生来就该在云端,会埋没在地里反而才是怪事,比起这个树对先生手里的铁观音显然更感兴趣,他偏爱早春的绿茶,倒也不挑剔应季的秋茶。方从茶园回来的先生颇不情愿地嘟囔一句糟蹋,随手把杯里茶水往树根上一洒。树也不客气,一呼一吸间尽收了去,完了从从容容地道声谢,还顺带上两句似毫无讥讽之意的评价,约是对刚那句糟蹋的回噎。


准是那小子把你给养得这么刁,挑茶水准被间接嘲笑了还没法回击的风啧他一声。树不答话只笑,慢条斯理地疏落几片残叶,就当是默认了。


小少爷确实常给他带茶――不只是茶,凡是他看得上眼的,往往都会带一份过来――他家从不缺好茶,每日登门来的客人捎的手礼无不是稀奇货色,他轻易就能讨来,再翻出家里专备在后院供父亲散心的茶具,一个小茶会便能铺开了。只不过小少爷对茶道仅仅略懂皮毛,故而冲起茶来就是那简单粗暴三板斧:倒出茶叶往杯里一放,热水冲开再一滤,就当是完成工序了。树看他动作时不忍直视,可真到喝时口感倒也差强人意。小少爷从不问他味道如何,只在他碰的时候隔了一层烟盯着他瞧,仿佛要从树皮上看出点表情似的。树被盯得实在尴尬,只好斟酌着夸了两句,小少爷这才低下眼去,毫无激动之意地嗯一声,理所当然四个字直接写上了脸。


怎么还和以前一样要人哄,树哭笑不得,倒也生不出些许怨意,只报复性地也去看他。桌上的热水蒸汽袅袅,小少年捧着个细瓷杯坐在烟雾里,眸子里藏了整个星图,从中逃出去的一盏月被树梢绊住,银色薄光和白烟纠结成网,复又轻轻柔柔地笼了回来,柔和了人的眉眼。树就着茶香和夜色一点点品,魂灵不自觉地便在那景中消融得干干净净。


世间最美也莫过于此了啊。树后来一直在想自己是何时被束死,才发现这绳不是成形于一个瞬间,而是漫长时间里的一寸寸延伸,只缺一个惊觉的契机。


十八岁亚种的人类第一次穿着小礼服来找他时,前院的喧哗声直响到后院。树早知道明日是他出国留学的日子,只是没料到他在临行宴上还会专门溜过来。站在树下的小少爷脸上虽没什么表情,但那稠得化不开的不舍全堆在眼底,树一眼就能看出来,只是默契地不去点破。


“我要走了。”他说,语调不起波澜,说完就抿着唇杵在那儿,直勾勾地盯着对方。


树被盯得险些失笑:“早点回来。”


小少爷这才似是满意了,赴前几步狠狠地拥抱了一下他的树,转身潇洒离去。仍留在原地的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很想跟上去。


可是,一棵树能做什么呢?


——


一棵树织一只蝴蝶。蝴蝶上载一份无端的思念,它起飞,向无数公里外。


最初的旅行是盲目的。蝴蝶只凭着漂洋过海信纸上一个地址,铺了翅膀晃晃悠悠往东边去。东是个模糊的方向,那个地名也是,蝴蝶不常能见到发光的孩子,即使见到了也没人能答上那地址指向何处,他应该怎么抵达。小少爷的卧室里挂着幅世界地图,他找到那个陌生国家的陌生城市,发现它与自己隔了整一片海。海是无边无际的,小少爷给他念的书里都写,那么远那么远,一只蝴蝶怎么过去呢。


他甚至抵达不了海边。第一只蝴蝶葬进长江里。第二只被风尘撕碎。第三只成了嬉戏孩童的玩物。第四只则被雨水打湿浸入泥中。蝴蝶是那么脆弱的生灵啊,他比蝴蝶还要脆弱,拼凑的躯壳受不住太大的冲击,他最开始甚至飞不离这个城市,直到他学会借助人类的交通工具,对好终点站,藏身进厚重行李箱里。他还不太懂得不同列车的差别,运气好的时候他只花了一小时,有时候则是一整夜,蝴蝶慢慢慢慢摸索,用一遍一遍的征途或死亡。他终于看到海洋啦,这渺渺茫茫的,无边无际的水域。他第一次见到海时被这广阔所震撼,一条长江已经足以辉映蝴蝶的渺小,在一片海面前,他是不自量力的沙。


蝴蝶想,我该飞过去。


蝴蝶想,我为什么要飞过去呢。


离终点越近,蝴蝶睡眠的时间就愈发地长了。还差十天啦,小水手不是没有发现,他在白天也把蝴蝶带上瞭望台,阳光是树的生命之源,也是蝴蝶的,它平摊双翅作光合作用,上午过一半才能后知后觉转醒。今天的朝霞特别漂亮,可惜您没看见。小少年还给他捧清水,这万里征途,究竟值不值得呀。


蝴蝶答不上来了。它身体在变虚弱啦,离体魂灵毕竟脆弱,这个模样即使到了目的,也至多不过能捎一句话,那么这征途是为了什么呢?


思考也消耗力量。他闭上眼,坠入沉沉梦境里。


=======


他看见一片海,渺渺无际,及腰的青草取代盐水淹没陆地,风一吹便尽倾向黑色天幕,如朝拜般虔诚地为低压在地平线尽头的将坠落日送葬。他看见那轮坠日,刺眼鲜红如同窒息焦炭里濒死挣扎的火光,暗淡颜色覆满海面,偏还驱不散半丝缠身的黑暗。他看见那铺天盖地的黑暗——墨绿,谁知道呢,在他的眼中这两者似乎毫无区别。


他看见他,着一身玄色的繁复朝服屹立在落日和草海正中,任凭残光把他雕成个孤傲背影。有风拉扯着他的衣角发尾向那轮夕阳去,人却丝毫不动,只无可挽救地伫立在那里,几根墨绿藤蔓在人影身后拔地而起,然后更多的植物加入了,渐渐撕裂了他眼中的模糊影子。殿下!他发现他在喊,声嘶力竭,不——不行,舜!


他看见那人影缓缓地抬起了双臂,向前伸展向外打开向上推动,如同要将那半沉的坠日掀回中天一般,愈发繁茂的植物攀上人的脚腕腰部脖颈,使他再也无法安于旁观者的坐席。身体不受控制地试图前冲,他低下头,看见千万藤蔓绊住了他的步伐,再抬起头时那红日正中的玄色早已被彻底吞噬,只剩得一大团揉了红的绿色,晦暗得撕心裂肺。


舜——!撕心裂肺,他只觉视角跟着一坠,回过神来时自己正仰躺着,眼中所见的竟成了一片过分晴朗的碧空。舜,他踉跄着爬起来,发现自己仍处于原位后毫不犹豫地便冲向了人影倒下的位置。舜,他无法阻止这个名字堵塞他的心尖咽喉,泪腺被因此而来的窒息感所刺激,他无视藤上倒刺赤手扯开紧密缠绕的植物。疼痛之类的感觉早都远了,他终于将人的身体剥离出来,却发现鲜血淋漓的双手已抱不住爱慕之人的尸身。舜,他还念着,念着念着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忽然眼角锁着的泪就再支撑不住了。


他跪着,弯下腰去吻他。看啊,你成功了,他对他说,头顶骄阳似火,寒意却从接触的双唇蔓延到所有神经末梢,不必担忧,余下你所交付给我的,我都会完成。


在那之后,请允许在下用这微不足道的生命去替那时离开的我赎罪吧,锥心的痛楚于双手迟钝地追来,在他眼前稠糊成散乱光影。


我的殿下啊。


=======


——是风暴的声音。


蝴蝶对暴风雨如此敏感,以至于这黑云压阵的一秒,他猝然从陈梦中惊醒,满眼乌黑,雷蛇涌动在云中。是暴风雨啊,他见过好多好多暴风雨,底下甲板乱起来了,小水手把他揣前胸口袋里了,步伐蹭蹭的,又一阵晕眩,再回神,他已经在小水手的房间里了。


您醒了吗?小水手神色焦急的,门已经关上了,前辈们不准他去甲板,他只好无措地窝在船舱里,看外面阴沉沉天色。是暴风雨啊,他叹口气了,眼珠子倒映满黑色。


这脆弱脆弱躯壳,能撑住这冲击吗?他又不说话了,小水手给他找了个玻璃罐子,让他待在里面。谢谢你,他在里面怔怔往外看,没头没脑出来一句值得。


怎么不值得呢。这一场荒诞远征。


蝴蝶飞过很多次,很多很多次,每一次他从他灵魂里生撕下一角,这痛楚珍重昂贵而无用,蝴蝶一次次覆没于浪潮之中,仍然执着如最初。它日升日落飞,从上海到长滩,洛杉矶去此十万公里,树知道。知道,他也只想。


我将飞越太平洋。


雨点砸响舷窗。蝴蝶在摇荡船舱里睡去,等待新的朝阳或轮回。


Fin.


*《喀秋莎》,私设艾格尼萨的民谣与俄罗斯民谣有相似曲调。


啊,是什么给我的勇气混入老师群里【】


我应该怎么写repo,晏脑丝你是电你是光你是唯一的神话

封面和内页设计都很靓丽!!!而且刚好是在生日后一天到,超级开心了QAQ

@尘埃也 爱您!

一点无关紧要的

破号大概以后很长时间都不会更新了,请取关吧
有点难过,逐渐失去了感知快乐的能力,然后是各方面的欲望包括食欲和求生欲,写不出可爱的东西了,不想再玷污喜欢的他们
没有脱坑。

【叶辛】初雪

·去年的摸鱼,因为设定和官方冲突删了。偶然翻文档看到特别心水这篇私设的皇后,忍不住又偷偷发出来了【】



雪是半夜里下起来的。他被身边的空虚惊醒,随手披了件外套顺上了门口衣架上黑色大衣往外走,在门廊下找到了他的陛下。你看,后者也不回头看他,任他给自己把大衣披上,专注地盯着外面花园里的一片茫茫白色,寂夜无人,他难得把一双眼笑得弯弯的,真好。
下雪了。
东楻的雪性子太柔,来势汹汹的北风吹到此也仅剩绵绵一点气,结了雪粒儿不够大,雪花松松散散往下荡,从最高的天顶上飘下来,也敲不响最脆的屋顶瓦。一地枯黄的落叶被白雪盖实了,天地白得干净,从转角处斜插进视野一枝未开的梅,白色的花苞儿白色的杆,从底下看还能见一点原初的褐色,反倒是像浮在空中一般不真实。辛像是一直站在这等他。他背着手站在风景外,等他把外套系好,便突然动了脚步,走到雪里去了。
他默不作声地跟上。下不断的白雪开始窸窸窣窣地往人肩上发上落,落到掌心里融成细细一段水,冷冰冰淌过掌纹。他只负责跟,沿着后花园的小路往下走,左边是幻光花沾了雪的秃杆,右边是叶子落尽的,枝干修长的树,这些随季节摇摆的住客,春夏时郁郁葱葱,秋时缤纷,到冬时萧瑟。楻是不兴种松的,一个季节有个季节的模样,在冬天白雪里忽逢一片绿,才叫人觉得毛骨悚然。
但东楻人家都爱种梅。白梅,红梅,淡粉色的宫梅,大户人家总要在后院里种上几棵,不图附庸风雅,只图大冬天里一点珍惜亮色。皇宫后院里最年轻的梅是辛入楻的头年亲手栽的,来自艾格尼萨的雪梅,那么纯那么纯的白色,像开在枝头的雪。皇后还在时,喜欢在花开时对它斟一碗酒。辛却少来,他摘一朵梅入茶,像放了一捧雪,融不干净,梅花在热水里慢慢蜷起来,湿透,然后沉底。
辛是入赘来的。被选定为继承人的公主戎马三年,从边疆领回来了一个驸马。准御前侍卫站在城门口迎新帝登基,女帝却突然反了悔,要推她的新夫君上位,自己则甘愿退守后宫。这本是不合情也不合理的,东楻之帝向来天选,且不论天启威严,帝位流落外姓,也不是这个传统国家所能接受的事。谁也不知道那两个人做了什么,叶迟有意不闻窗外事,所以他也只知数月后他去领职,一路杂碎声音里有谁的滔天怒气。归来时有人在他屋门口等他,叶迟上校,翩翩君子着一身雍容黑袍,也不避嫌负手立在那里笑,今日得空,可否陪我走走?
他与辛的缘分从此开始。他与公主算得上半个青梅竹马,因此他猜得出公主的动机,无非是找个可以信任的替罪羊,换回她所爱的自由。自幼在宫中见过太多尔虞我诈,她不愿当皇帝,却更不愿让那些无能小人登基。阿宁避世,玉凌势利,公主执一把剑能镇四海,偏生她却是个侠士里子,难愿被这金玉坠子拘了脚步。而辛温温润润一个人,怎么也不像北国风雪磨的,比公主本人更像是个楻国人。她救了我的命,我便来替她守这国家。那时候的辛还不习惯用朕,不长的发草草束成个低马尾垂在身后,丝绸领子随步伐摇,偶然会露出一小段雪白的颈。日后便请多指教了。他伸出手跟他握,彬彬有礼地,头顶上正是他亲手栽的雪梅。从始至终未发一言的叶迟依然沉默地盯着人,直到雪做的花儿落了一瓣,他没接那只手,安安静静地跪下了。
他信公主——现在是皇后的眼光,更信自己的。她仍把御前统领的位置交给他,他便知道他要做什么。公主出门时踏着一双军用的沙漠靴,她听见他的脚步声侧过头来笑。就交给你了。她说,没有主语。
辛在他三步后,深秋有冷冷寒风,一片叶子掉下来,他们都抬起头。啊,下雪了。
辛喜欢雪,东楻的雪,轻如鸿羽,柔若柳絮。他在黑夜里踩着雪一路走,天上有月色的时候,地上的雪色便笼上层烟似的光芒,他跟在他身后,这世间就好像只剩这一个人,白色遮掩一切,织成一个厚茧。公主消失后辛便愈发沉默寡言,叶迟看着,他会在雪后的月夜里,在雪梅下的小石桌上斟一碗酒,敬这梅花,然后倒茶,敬这白雪。
叶迟给他烧水。咕咚咕咚,最开始他奉公主命令看着辛,后来平声成了去声,辛完全信他,他便还以同样完全的信任。他辅他安朝廷,定人心,谈改革,做他手里最锋利的剑。辛挑灯时他雷打不动随侍一旁,研墨,论事,护他周全。
他不曾宣过誓,只安安静静地在他身旁,从相遇起,至此刻后。今夜没有月色,公主也仍没有下落。雪还在下,小路曲曲折折看不到尽头,梅花还含着苞。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叶迟跟在辛身后,就如他往常一般,这天地只有两个人,一同走这无尽路途。

瑞亚

女武神的箱子里关着她的长裙,缎带,一簇银毛和一朵玫瑰花,她在她十八岁生日时把它们一件一件地放进去:长裙是她六岁的生日礼物。它是这浮空岛上最最漂亮的裙子,内里衬着这北域最暖和的软垫,外面叠着茂茂梨花般的飘飘雪绒,那么好看那么独一无二,连最冷酷的冬将军都只温柔亲吻。这是她的第一条和最后一条裙子,她穿着它踩过她的童年,脱下它时她第一次拿起训练场里的小木剑。缎带是东楻来的粉红色的蝴蝶丝绸,柔软绵长的一大段,从她母亲的嫁妆里来,她的母亲把它亲手系在她发上,绕两个旋儿扎起个结,像每个生在春天里的女孩一样。她戴着它步过她的半个少女时代,取下它时她换上了最朴素的皮筋为她的春天做结。银毛属于她最爱的那匹小狼狗,那孩子是父亲某个深冬里父亲为她领回来的,有着锋利爪子和柔顺皮毛,乌黑眼眸圆圆亮亮的,是骄傲又美丽的风雪原住民。它亦步亦趋陪她捱过冰霜的试炼,直到她坐上去往异国的飞艇亲手将它送回它的来处。玫瑰是哪位男孩给她的爱慕或试探呢?她将它放入箱子时发现她已经想不起来了,这一朵不见枯萎的沙漠玫瑰,东方来的诗人吟它是带刺的美人,她长久地望着它,想起那个凋零殆尽失在旧屋里的萨兰瑞尔花环。

她想起她的过往,父亲,母亲,竹马与稚嫩笨拙但铺满光的年少时光,她合上箱子将它们锁在遥远过往,这一天后她终于连躯壳也不再是少女。女武神把钥匙压在箱子底下,她关上房门,傍身的不再有长裙,缎带,旧皮毛和花,她踏着长靴,倚一把弓头也不回地走进烟尘里。

【舜远】阳光正好

·短打×2,还是黑历史,本来打算毁尸灭迹的但是在热度里看见女神儿就留着自己乐呵了【出息
·月色真美四题1和4,23是刀不放了
·题目还是xjb打

>1. 告白,不使用“喜欢”“爱”等字眼

传说龙都爱往高处去。东楻古书上载真龙从九重天外来,降临于世创造万物又潇潇然回到天顶上去,居高临下看人世百态。自诩继承着龙之血脉的东楻皇族似乎亦若如是:必于高山上举办的祭祖祭天大礼暂且不提,尽远自小就瞧着自家殿下有事没事往屋顶上攀,动作娴熟近乎本能,踩着屋檐勾着窗框,便凭空在黑石墙壁上开出条路来,几下就轻轻松松地荡到塔尖上去了。
那会儿他没少被喊来寻舜。宫人们都知那任性皇子爱呆在楻宫的尖顶上,无课的时候往上爬,逃课的时候也往上爬,差别人来连影子都摸不着,唯有叫他那贴身的小侍卫来,才可能在晚膳前把他给捉下来。来了?尽远知道舜天气好时会坐在宫里最高的塔顶上,由着长发在风里晃,眯着眼对落日去眺东楻万里江山,他跟着人痕迹千辛万苦摸上去,而对方听见他气息也不回头,拍着身边空位就要他来坐。殿下,尽远明白这就是没打算下去的意思了,听话地坐了把气喘匀,抿抿唇叹口气,才照例来上一句,该吃晚膳了。
急什么,舜悠悠闲闲地荡着腿,孤还未赏够呢。
舜心情也好时会在塔顶上呆到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尽远没法拉他下去,便只好陪他一起看风景。京城布局方正,东西大路坦荡直行不偏不折,从坐东的高塔上往西望,正好能览遍都城的繁华与庄严。傍晚时分人皆归巢,颜色缤纷的色点在脚底下交交错错,归鸟在头顶上打着旋儿,随人流渐薄而消散。尽远从来不知道舜到底在看什么,天际的火烧云自天顶烧到江面,燃着半城的山和瓦顶和人群,都倒映入那人的眼瞳里。他眼中的火焰燎原,他侧头去看人的时候对方总是专注的,烟火在虹膜上噼里啪啦,遮尽了一瞳墨色。
孤在看孤的江山。少年声音朗朗,一字一字掷地有声,孤的国和孤的人民。
他说这话时远钟恰恰轰过,那是国有大事的钟声,尽远站他身后半步,看天光临世照亮新帝衣上锦绣金龙。日出自东,朝阳从他背后升起,他背着手昂首立于高处俯瞰一切,仿佛家国皆在他眼底胸中。尽远听见自己胸腔里沉重心跳回声,这就是他所追随的帝王,他握着枪杆的手因某种情绪颤抖得渗出汗来,真龙睥睨天下又心怀天下,他见证了龙子的降世,而这已足以使人热泪盈眶。他抚着左胸单膝跪下——这是艾格尼萨传统的骑士礼,意为献出心脏——陛下,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喊了出声,太多的话语情感堵在咽喉,他终于等到了这天,他守着的龙羽翼丰满,即将凌空而行。
而那龙却回了头,向他伸出了手。跪什么,那人声音里藏着笑,这也是你的江山。
他的眼中填满了一世界的耀耀晨光。

===

>4. 重逢,不使用“好久不见”“欢迎回来”“记得当年”

尽远有段时间常常做梦。背景轮转着换,人事却千篇一律,乌衣长发的青年架着四弦小提琴,半阖着眼眸光潋滟,在无际天光下奏一曲没有起始没有终末的月光。他始终看不清那人的五官,也难得知自己身处何方,他只知道他仅为了听这半曲而存在于此。梦境从第二乐章开始,当第三乐章走入高潮,他闭上眼,乐声便戛然而止,他睁开眼,夜晚就此结束。
这像一个荒谬的幻想。他醒来时仍听得见余音,那梦真实得宛如记忆,好在中世纪灰黄的天花板染了光悬于头顶,提醒他现世仍在,他再睡不着,起来就找他的钢琴。云轩大清早被他吵醒,气得直把他往外撵。今晚别睡着了,他的导师倒还记得把钱包扔给他,带点早餐回来。
他有两年没见过这个梦了,或者说他以为他有两年没见过这个梦了,他以为他早已放下,却不料那段无终暗恋竟忽又毫无征兆地找了回来。布拉格的清晨温得很,阳光脉脉人声淡淡,教堂上白鸽扑朔朔地飞起一片,卖花的小姑娘把还沾着露的桔梗塞了他满怀,他心绪乱透了,也不知自己何时向人买了花,小姑娘做着手势不肯收他钱。送给你,她拼命摆着手,努力用蹩脚的英语跟他解释,祝你好运。
云轩在他出门时点了根烟,你看上去活像是刚刚失恋,他说,在钢琴前连弹了一宿,搞得第二天睡眠不足摇摇欲坠。
他张张口,才想起自己确有其事。
世界和平时万物都将是轻巧的,人情亦是时光亦是,人们说若在天高气朗时漫步于布拉格的街道,时间便会飒踏踏倒转,转回到一切发生之前。旧时代风霜累累的建筑沿着长街鳞次栉比,木头做的滑稽女巫骑着扫帚,仗人之想象轻飘飘地飞。他无目的地往前走,往前走,布拉格广场上巨大的雕塑正凝望着无人之处,它脚下的三层阶梯上有人在拉着琴,某段模糊而熟悉的旋律,他听得茫茫然,无端又忆起那个梦来。他是记得那人的模样的,他确认,桃花眼柳叶眉,高挺鼻梁下弧度好看的一对唇,天神不吝啬地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了他,那样的一张脸在看着他,温柔地如释重负地,眼里墨色柔软如星空,那人说,舜说,尽远,我喜欢你。
舜没说过。他一怔,才发现自己已经无意识朝着那琴声源头走去,他站在离小提琴手三步远处,对方恰弹完一曲,慢慢地抬起了头。
尽远,谁隔着长长一段时光弯着眉遥遥望他,我想我还是喜欢你。

【舜远】谁能凭爱意要富士山私有

·三百年前旧文支援
·题文无关,但我喜欢
·基础设定:EVOL和LOVE次序倒转,当能力者产生爱情时,能力削弱甚至消失

他呀,他踩着北风来。
舜有一千个一万个的词可以用来形容尽远,尽远·斯诺克,雷格因·奥莱西亚,编号A-001,他那么鲜活那么立体,却此生此世被人钉在冷淡疏离寡情薄意上,最终定格成一条乐意赴死的忠犬。他从黑夜与深渊里来,夜光凝成他的眼眸,躯壳是泥土千层下的矿石,生于黑暗却向光,舜偶尔会看见他站在阳光底下,什么都不做,就只是纯粹地站着。舜,他站着看着他走过来,早上好。阳光窸窸窣窣雪花一样落他满头满脚,世道险恶,阳光正好。
他不太笑,披着阳光就好像在做什么光合作用,呼吸浊气,吐出清气。天使折了翅膀,不通晓人间喜怒哀乐,总会被误认做地狱来客。每当这时舜会第无数次地想起他初见他的时候,一身白衣的少年踩着北风来,从十万里高空降临俗世,上帝聆听祈祷,派来天使救虔诚的信者。他出现在他视野最模糊的那一瞬,准确清晰而毫不含糊地,喊他剥去一切皮壳的名字。舜。他后来也从他人尊他殿下,舜不准,他只准他用这一个字。
这座吊桥上有几百万条孤魂。舜知道,他曾经能让这世界静止,自那一刻起他的力量便失去了,EVOL逆序成LOVE,它们是一条线上拔河的两端,一朝失足,无可救药。他离家出走的时候什么也没带,只带了一把死枪一杆活枪,死枪不会说话,活的也不会,舜在火车上实在无事可做就闭着眼摇摇晃晃,头一下一下地磕玻璃,对面坐着的人笔直如杆,木着脸伸只手去给他垫着。尽远,挨着那只手的舜忽然睁开眼,以后你就叫尽远了。
Regin,舜下一次看见他的本名是在十年之后,一片荒野,一座孤坟。他给他献一束花,纸折的,一点就着。他站在满天纸灰里,就好像看见尽远站在满天纸灰似的阳光里。他是回到天上去了,舜想,他踩着北风来——
也踏着北风去。深冬寒霜落地,飞蛾冻死在路灯光里,他想象他屏着呼吸,北风钻进那肃杀宅邸的每一条窗户缝,在十年之前他能与北风一同钻进去,尽远,编号A-001,送进去密密粉尘,燃起来同归于尽,而此时此刻他在千里之外,负责戴着面具皮笑肉不笑。这多讽刺啊,他的牺牲成全了他的全部,他拔除了内奸,铲除了外患,安定了地盘,甚至找回了一度失去的力量。所谓爱情身外之物,他于他归根结底,不过一杆足够忠诚的好枪。他再一次想起那许多许多个白昼里阳光,每一片阳光刮去他一秒时间,这是爱,他确认,是爱。
不能说。
他的父亲跟他说。人非兵器。兵器越磨越利,而人越磨越钝。所有情感都会削弱异能的强度,你的枪正在逐渐变钝。
舜想,我也是啊。
然而七情六欲戒不断。只要人非兵器,这就是个无解的局。
舜不知道自己的EVOL是在什么时候消失的。他与他朝夕相处整整十年,他的棋瞒着整个世界唯独不瞒他,他和他一起走地盘,看文件,练枪。舜对步枪有种天然偏爱,周末他们去射击场,尽远只用手枪,舜玩他的AK-47玩得不亦乐乎,这把世界历史上杀人最多的武器,落入凡俗也只是被圈养的猛虎,隔着栅栏冲无人处的靶子嘶吼。舜待枪就如侍猛虎,他对武器如此之好,以至于武器都青睐他的双手,愿听他一切号令。尽远,他给他的枪过生日,4年一次,十年里有两次,他送他茶叶和袖珍枪,以替代玫瑰和巧克力。尽远,他待他珍重如臂膀,我需要你。
需要比喜欢实际,比爱可靠。他珍重他打磨他,却同时也在削弱他毁灭他,舜欧德文不该是个爱美人不要江山的昏君,但他无法克制,无法忍心让他永远待在黑暗里,只成为一把纯纯粹粹的枪。他分明自私而卑劣,尽远,他在某场梦或现实中问,尽远,你后悔吗?
沐在阳光里的青年表情斑斑驳驳模模糊糊,舜,他说,早上好。

今夜没有星光。A-001抬起头,月是弯弯一道勾,轻轻浅浅地浮在夜空上,纤细得如一道污痕。不是圆月真的太好了,他蹲在某处阴影里,回归最原初的状态。
这场战争已然接近尾声。十年磨剑一朝出鞘,计划至此都暂算一切顺利,只是内奸拔得太早,让长线那端的大鱼起了警觉。这是个必死局,谁都知道,最深处的房间风都进不去,这说明那泥潭死水里必然有人在等他。他无所畏惧,枪哪有畏惧,只要走完最后一步,这盘棋就没有悬念了。
它本来可以更没悬念的,他低头看他的双手,地面灯光抹去了浅薄月痕,让这世界亮如白昼。
观棋不语。他从布局开始看,暗堡的兵器嘴总是足够严,才得以享誉道上。尽远起初真真正正是一块铁疙瘩,不说话没表情,住在阴影里做一个尽职尽责的影子。是舜偏要把他拽出来,带他到阳光底下去。尽远,他不用编号喊他,也不喊他本名,他唤他尽远,给他一个身份和归属。尽远,尽远,舜真心笑起来比什么都更耀眼更灿烂,他喊他名字,就好像他生来就该在阳光里。那灼热如火焰的阳光啊,是要烧尽吸血鬼的皮骨的。尽远想逃,但他被牵着,紧紧握着,温暖太久违而太汹涌,怎么也挣不开。
兵器和他的主人一起上学,吃饭,并肩而行。他与他光明正大同居,如同朋友,如同挚友,直至如同某个他不敢想的词语。舜对他的偏爱师出无名,他不矜贵亦不敢有恃无恐,只好被动地接受,然后被动地融化,被动地变钝,最后主动地赴死。这不对,他想,他应该活在阴影里,履行阴影的职责。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能力正在退化,情感于兵器是毒药,阳光即为罂粟,一碰上瘾终将沉堕。他时常站在阳光里,贴身藏着枪,脚底黏着血,闭着眼睛站在无边阳光里,近似于飞蛾扑火。他是如此的肮脏,而唯有光平等宠幸众生。他本不该得这恩宠,他本该永生永世被封进黑夜里。
是舜,舜啊。
他的生命与光源。他怕冷,舜从来不让他在冬天执行任务,他认认真真地捂他的手,一指一指,直到他的心脏重新跳动,脉搏重回。他给他系围巾,米白色的柔软针织布料,一圈一圈,温暖令人窒息,令人死于非命。舜,他在遇到他后第一次孤身一人出没在黑夜孤冷风雪之间,火光燃起之时,他只想一个人,一个字,舜。
我不准你去。舜的眼睛灼灼的,火焰从里头迸出来,无论如何。
舜,他却笑了,我不后悔。
永远都不后悔。

但我后悔了。舜低着头,纸灰落下来,现场被毁得太干净,这坟堆底下只勉强一个衣冠冢,他的衣冠大都是舜送他的,他来时轻飘飘地来,去也不留下半点痕迹。假使时光倒转一百万次,舜扪心自问,他大概也依然无法改写这滑稽剧本。他站在那坟堆前,一直站到了日落西沉,暮色四合。尽远,他念那坟上的名字,尽远·斯诺克,雷格因·奥莱西亚,编号A-001,他搜肠刮肚一千个一万个形容词想赠予他,最后也只念得出一个名字,尽远,尽远。
晚安。北风会磨掉他的足迹和这些名字,阳光落入深海,迟早沦落成纸灰。

零点打卡。生日快乐呀我的小殿下

呜呜呜呜呜我永远喜欢你

自我中心:

私设如山(((

全是爽图,基本我的心动场景和妄想(??

(对我来说)夕阳红每一个字的出场都是糖……迟辛真的好(无语泪千行

皇帝训崽也很妙,喜欢(什么人

虽然其实没有什么夕阳红实质内容但我就是要打迟辛tag(干什么